邱妙津——寂寞身後名

兩年前,我有緣為香港電台的「華人作家系列」第一季拍了《名字的玫瑰:董啟章地圖》,於台灣拍攝途中遇到台灣名小說家駱以軍。訪談之中,豪邁、坦率、慷慨的以軍,不只一次提起邱妙津,語氣盡是婉惜和敬佩。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位廿載之前,在巴黎英年白殺的女同志小說家。但對於不熟悉的「自殺」作家的「文名」,我本能地有點懷疑。誰知道是否實至名騎?

但不久之後,美國朋友傳來《蒙馬特遺書》英譯本的資料。出版社是《紐約評論業書》(New York Review Books)——那被美國文壇形容為世界文學傑作鈎沉的重鎮。《紐評》重刊絕版書的同時亦委約新的譯本,同期出版新譯的張愛玲《傾城之戀短篇小說集》及張生前極遺憾無法在美國出版的《赤地之戀》。邱妙津竟然與張愛玲同時成為《紐評》書單上唯兩位近世華語文學作家——這當然令我很好奇,於是立刻找來中英文版的邱妙津作品,一看非常驚訝,原來華語文壇出現過這位早夭的世界級小說家。

而無獨有偶,看到《蒙》扉頁引述的巴西女文豪克拉麗絲.李斯佩克特多(Clarice Lispector)的短篇《愛》的同時,也遇到美國作家本傑明.莫澤(Benjamin Moser)。他正在寫一本新的桑塔格傳,而他之前極受好評的傳記正是有關李斯佩克特多的《為何此世?》(Why This World?)。李斯佩克特多在歐洲及拉丁美洲大名鼎鼎,邱妙津當年看的應是法語版。莫澤踏入我的紐約客廳之時,我彷佛威到一點來白邱妙津的隔世音訊。

所以當我聞說港台即將委約拍攝新季「華人作家系列」,就立刻寫了一個拍攝邱妙津的計劃書,很高興被接納了。之後便是難忘的拍攝之旅。

首先聯繫的是邱的文學遺產執行人賴香吟。香吟未看過我的電影,卻看過我編譯的桑塔格中譯本,慨然應允參與。她是邱死前最後致電交待遺願的摯友,但原來邱歿後二十年來,她都不願正式接受有關亡友的訪談。我拜讀了她感人的、有關邱的白傳體小說《其後》,合賞書與賴的為人行事,我才體會到兩位女作家之間一段偉大的文學情誼。此外,我訪談的邱妙津舊友中,好幾位,包括駱以軍(他也寫了他追憶邱的幻異小說《遣悲懷》)仍然泫然欲滴,見證了邱妙津生死餘韻不絕的震盪。

然後,陸續遇上了一些難以想像地獨特的受訪者,例如《蒙馬特遺書》的英譯者韓瑞(Ari Heinrich)。本以為是他一位(可能是男同志的)猶太裔教授,結果我在一個舊訪問中得知他的「過渡」(transition)經歷——他開始翻譯邱妙津時還是女身,譯畢時已經成為男人。他傳給我的書評之中有一篇來自艾琳.邁爾斯(Eileen Myles)——過去兩年美國媒體中燦亮奪目的女(同志)詩人——她在訪問中把邱與卡夫卡仰慕的瑞士作家羅伯特.沃爾(Robert Walser)相比。最後,我前往巴黎拍攝的最大收穫是得見當年邱妙津的老師,她的「大天使」,曾被德里達溢美為當代最偉大的法語女作家埃萊娜.西蘇(Hélène Cixous)。接到我的電郵後,西蘇立刻應允受訪,追憶這位廿載前「忽然失蹤」的愛徒,再次印證了邱妙津效應。

影片接近完成時,不免想起2017年將見到邱妙津的英語、法語及義大利語譯本出版,而台灣作曲家顏名秀也將首演悼念邱妙津的交響曲新作,那將是邱妙津文學遺產豐收的一年。然而身後名——賴香吟帳然嘆道:「妙津甚至不曾看過一篇有關她小說的評論。」——當然是寂寞的!

在台北時我抽空探望數年不見的林懷民。懷民也喜歡邱妙津,但他問我:「這是不是洋人數分鐘的狂熱而已?」此外聽聞好些人說:邱太英年早逝了!言下之意是她未有機會成熟。然而藍波(Arthur Rimbaud)不是在廿一歲前完成了他最重要的創作?張愛玲不是廿六歲前寫出了現代中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品?在完全沒有甚麼大獎包裝之下,邱的作品與國際文壇素面相見,得到亞洲與華文研究圈外的激賞,或許部分是因為同志文學當時得令,但更重要的應是邱妙津作品的想像、觀察、文字達至許多當世作品無法傳遞的感染力。

邱在她的短片《鬼的狂歡》內採用了史特拉汶夫斯基(Igor Stravinsky)的《春之祭》(Rite of Spring),我也以此曲為《蒙馬特.女書》的配樂,而不免概嘆,邱的一生也是某種祭禮。在文學的祭壇上,她以藝術創作與情慾及瘋狂展開殊死鬥,而雖敗猶榮——因為她痛苦的掙扎下展露著高貴的心靈。

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曾經形容天才為「絕望中的強勒」(rigor in despair),以此描述邱妙津短促而創作豐盛的一生非常貼切。

我希望我的紀錄片能夠促進邱妙津作品與更多新知舊雨繼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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