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道III 終極無間:香港意識之終結—終極無間

上帝要他滅亡,率先令他瘋狂。

但瘋狂大抵也是權力遊戲的結果;透過界定孰瘋狂孰正常,作為權力滲透的知識,生產了擁有心理世界的個人,並不斷把人構成和塑造成符合一定社會/論述規範的「主體」。

《無間道》沒有瘋子,因為《無間道》說到底其實沒有一個清晰的「主體」。陳永仁(梁朝偉飾)作為港產警匪片傳統邊緣人的角色,起初是無間受苦的當然敘事焦點,但隨著劉建明(劉德華飾)角色的發展,他的孰忠孰奸成為了觀眾關心所在。第一集據說拍了多個結局,包括劉建明被捕和被殺,而以劉建明幕後音結束全片,也明顯以他作為另一個無間受苦的主體而完成了轉換:「我情願是他(被開除出警校者)!」雖然當時觀眾實在看不出劉建明有甚麼無間痛苦,但及後看來居然是一語成讖,劉建明在《無間道III 終極無間》的妄想狀態中自視為陳永仁,並且完成了成為瘋子的命運。

終極無間的瘋狂遊戲

《無間道III終極無間》擁有《無間道》所沒有的心理(心魔)世界,事實上,觀眾甚至可以把全部情節視為劉建明內心的幻構,影片大事補足李心兒(陳慧琳飾)替陳永仁治療的過程,固然是想帶出陳永仁在第一集未為觀眾所知的一面,增加角色的立體感和趣味性,更重要的,還是把一個第一集所沒有的潛意識空間,就其理論背景和暗示(心理分析和催眠實踐),充份展現。沒有了這些,瘋狂便無從界定。劉建明是第三集的獨大主體,一眾角色,全部成為他瘋狂路上的相交點。相比於第一集說服力欠奉的內心掙扎,第三集的心理陷溺,其實完整得多。

不過,劉建明這個瘋狂主體,大抵只是創作人論述規範下的權力生產結果,從香港一般觀眾反應看來,劉建明的悲情結局似乎並沒有符合現實社會的規範。經過第二集(陳冠希的演繹),「劉建明是奸的」,當無異議,一個奸人瘋了是合理的報應。而經過非典型肺炎疫症的洗禮,社會普遍情緖傾向樂觀的反彈(可在另一些港產片如《龍咁威2003》和《大丈夫》等反映出來),終極無間的瘋狂遊戲,因而並沒有玩出如第一集群起認同的火花。

香港意識之分化

是否認同,大抵跟香港意識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第一集近片末的天台戲上,劉建明(劉德華飾)被陳永仁(梁朝偉飾)用手槍指著頭顱,香港意識面臨分化時刻—代表殖民時代所有港產片中臥底探員共同命運(雙重效忠)的陳永仁,最後由選擇做好人(歸化祖國)的劉建明送他一程,宣布了香港受殖意識的結束,陳永仁和黃志誠(黃秋生飾)三年又三年(影片公映時剛好是香港回歸後的第六年)的拖拖拉拉,終於成全了劉建明正正式式做一個警察,而這,宛如正正式式做個理想中國人,儼然是香港意識何所去的時代註腳。

然而,劉建明畢竟「腳跟未淨」,韓琛(曾志偉飾)留在警界的臥底,以前是他的同志,今天卻成了他歸化的潛在絆腳石。升降機內解決了一個(林家棟),以後呢?《無間道III終極無間》一開始,便讓觀眾進入劉建明的處境-神經兮兮的找尋「他者」,而這個找尋,卻令他彈回他一手結束的身份;片中劉建明照鏡看見鏡中的陳永仁,在醫院拖著陳永仁的心理醫生兼女朋友李心兒(陳慧琳飾)的手便走;陳永仁,成為他人生之路走下去所須認同的對象。

後沙士悲情

整齣《無間道III終極無間》,無疑是劉建明杯弓蛇影,逐步走進精神分裂狀態的故事。他要告別過去,但總覺得雪擁藍關(馬不前),種種「跡象」、「證據」顯示「那個人」便是楊錦榮(黎明飾)(但其實他只是和韓琛交換情報,不是韓琛的臥底),而在跟陳永仁心理醫生李心兒交往、偷看陳永仁治療紀錄的過程中,劉建明更逐步墮入陳永仁的心境(其實是他想像的陳永仁心境),愈來愈覺得自己是陳永仁。至於楊錦榮,則變成他想拋棄的身份接收者—他把自己的負面投射到楊錦榮身上,以至最後他視楊錦榮為劉建明,而自己則完完全全變成陳永仁。

這個悲劇情節,我總覺得大可和非典型肺炎爆發期間香港人的心理遭遇相互對照。《無間道》和《無間道III終極無間》之間,正好橫著一場沙士(SARS);這段期間,香港經濟發展固然陷入難關,曾經洋洋自得的香港人,連旅遊也四處被拒入境,被人以帶菌怪物看待。這種態度也見於內地好些省市的主事人;一心歸化換回前所未有的孤清和難受。—這跟劉建明的心境,何其相像!

劉建明追縱沈澄(陳道明飾),滿以為他是來自內地走私軍火的豪商(真實身份卻是大陸公安臥底),而楊錦榮和他的良好關係,令大陸形象在片中的劉建明心中,竟是完全負面的!劉建明要做警察,衝上前,卻碰到一堵高高的牆,彈回來,變成陳永仁,體現了後殖的一大辯證。

後七一幻相?

大抵,在劉建明代表的香港意識中,中國因素已成了新的殖民符號;到最後,受困而始終無法過渡的這種意識,只能陷入瘋狂。

沙士肆虐期間,特區政府無能復委過的表現,令港人把渡過難關歸因於市民的互助和香港精神的重現或重新發揮作用。之後,香港更爆發了「七一」五十萬人上街反對基本法廿三條立法的示威遊行,間接導致特區政府部份高官換人。一時間,人民的力量似乎真的可以做出些甚麼,形成了一股頗為正面的風潮。不過,以劉建明代表的香港意識,並非隨著反彈而找到出路(舊路,也是新路),似乎,在創作人心中,「七一」的力量,倒像是思覺失調者產生的幻相而已?一心歸化而遭拒,彈回自身卻又不能自足自立,新舊宗主到頭來都是殖民主,獨立是幻覺,瘋狂才是歸途?

陳永仁被殺,是結束過去,迎接未來。楊錦榮被殺,則是拒絕明天。瘋狂有賴死亡去完成,但電影既以無間受苦為名,唯壽長始能達此,則片末劉建明自不得不在草秤上,接受兩個瑪麗(劉嘉琴和鄭秀文)的「懲罰」,赤赤裸裸地表現一種永遠停留空白,沒有明天的悲情。

創作人的悲觀,沒有得到傾向簡單樂觀的後沙士社會意識即時認同。當然,電影較複雜的敘事形式,也是影響普羅觀眾即時認同的關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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