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小秘密映襯大時代

內地導演張大磊的處女作《八月》,在去年台灣第五十三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上獲頒「最佳劇情片」,頗令人意外。但無論如何,新一代的華語電影人通過商業操作拍出這樣一部有趣的作品,本身已是一個成就。

《八月》去年在台灣獲獎時,還是一部尚未公映的作品,這個賽果凸顯了金馬獎賽制的特點──它是像影展那樣的報名制比賽,參賽作品也不需要曾經公映。得獎之後,《八月》的放映規模也很有限,在香港也是以「特別放映」的形式上映。這多少是因為它是一部很「藝術院線」的作品,而在華語電影的世界, 「藝術院線」還未成氣候,讓類似的作品難有放映的機會。

稚子仍懵懂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內蒙古,電影廠的宿舍樓內住著小雷一家人。正值小雷小學升初中的暑假,他沒有功課,每天玩耍。一方面,小雷希望升上重點學校,另一方面,又羨慕鄰居的小混混小三,並憧憬著對面樓的大姐姐。在片廠任職剪接師的父親因為國企改革下崗,正感前路茫茫,任教師的母親在暑假要忙於照顧患病的母親之餘,還要擔心丈夫和兒子的前程。一家人在大環境急劇的變化之中,過著貌似平常的日子。

《八月》是一部很個人化的電影,用一個小孩的角度回看那個時代,更多的還是導演的個人回憶,充滿了私密情感和夢的故事。

雖說今天的電影用黑白畫面來表示過去的時空、回憶的情節等,已是司空見慣,但把這個時空放到不過二十多年前的上世紀九十年代,還是頗有陌生化的況味。不單止老舊的宿舍、泳池有種不知是何時空的感覺,片中出現的《的士司機》、《遭遇激情》等電影變成黑白畫面之後,就像是在看另一部電影的感覺(隔了兩重銀幕,筆者完全認不出呂麗萍)。因為黑白畫面,小雷夢中的景象和暑假慵懶的午後一樣,都是帶虛幻氛圍。小雷爸爸面對人生大變的焦慮,也像隔了一層紗那樣,因為時間久遠而少了火氣。

或許是因為少年主角,因為黑白攝影,不少人談到《八月》時,都拿杜魯福的經典作《四百擊》來比較。其實,這部電影某程度上更像是《四百擊》的鏡像。《四百擊》的男主角是敏感早慧的文學/電影少年,小時已經有強烈的主見和反叛行為。而《八月》的小雷,則是對一切都懵懵懂懂,不論是親人的去世,還是父親的下崗,對他來說都像是無啥感受。而一心想升上重點學校的他,也是因為覺得人家的校服帥……小雷的童年是侯孝賢那種沒有激情的平淡童年。

電影遣鄉愁

《八月》和《四百擊》最大的情感連繫,應該還是這部電影中描述對電影的鄉愁。在製片廠工作的爸爸,操作的是傳統的菲林剪接台,把沒有用的花絮片段剪下來送給小雷;公餘,作為片廠員工/家屬,他們可以免費看電影,直至體制改革才不得其門而入;在家裏,爸爸翻來覆去看《的士司機》的錄影帶,學著羅拔迪尼路的經典獨白(配音版)。當然,還有牆上的電影海報,以至小雷的雙截棍……整個《八月》都瀰漫電影文化,菲林、錄影帶等前數碼化的電影符號。

和其他「影迷回憶」的電影不同,這種電影文化是小雷和他爸爸的生活日常和工作,但某方面也是銀幕上大於生活的夢幻。這點頗為有趣,小雷爸爸本身已是製做夢幻的一分子,但同一時間也被其他人製造的夢幻迷倒。當然,他看到的可能是人生的不同可能吧,正是要另謀出路的他所需要的。而當電影院的大門不再是可以自出自入的時候,轉變也就必然了。

今天用懷舊的眼光來看《八月》那個將變未變的世界,其實還是人情味先行。鐵飯碗不再,機關的人事關係還在,幹部和職工的上下關係,延伸到他們的子女身上。另一方面,老同事過身,大家想到的還是找他的兒子來接班。各種辦公室政治,好的壞的同時呈現,而做電影的多少有藝術家脾氣,更讓氣氛添了幾分火爆。作為旁觀者的小雷,對身邊的一切沒有多少感覺,他甚至不知道父母為了他上重點中學差的那八分,花了多少血汗去走後門。但無論如何,那個變幻的時刻,需要某種的記憶。而像《八月》這種以秘密的小看時代變遷的大,沒有矯飾的淡淡回憶,是一個得體的嘗試。

作者: 
刊物: 
Year: 
Month: 
Day: 
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