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生產》的遊戲

提起村田沙耶香的名字,不少人會登時想起她就是新鮮出爐的芥川獎得主。她以《超商人》(コンビニ人間)榮獲155屆芥川獎,而當中正是以個人在便利店工作的經歷為據,從而發展成為小說作品。其中如三十來歲的單身女子不斷被人催婚生子的描寫,就更加可以和自己對號入座。而她也明言在得獎後,仍然會堅持上班,因為工作上可以令自己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看盡人生百態,對寫作事業絕對有正面作用。

事實上,台灣方面也正好把她之前的作品《殺人生產》譯好刊行。村田沙耶香就讀玉川大學文學系期間,便跟從芥川獎作家宮原昭夫學習,2003年的《授乳》獲群像新人文學獎優秀獎,2009年以《銀色之歌》奪下野間文藝新人獎,《白色街道的那根骨頭的體溫》更在2013年獲得三島由紀夫新人獎。取得「新人三獎」,正如日本的文評界所預言,她距離取得芥川獎的日子肯定不遠,結果今次首次入圍芥川獎,便可立即獲獎,是歷史上的第一人。

《白色街道的那根骨頭的體溫》一直被認為是她早期的代表作,當中描述居於街道的人,各自對開發計劃抱持不同的期盼,但隨著接二連三的打擊挫折,在兩年左右的日子中,街道的新綠與慘白的苦寒已構成明顯的對照,令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反而後來的如《逢吸星》等,便帶有高度幻想性以及內在描寫的成分較重,相對而言抽象性提升了,令市場反應沒有先前的理想。

真正的正義?

〈殺人生產〉處理的是百年之後的情況,因科技發達令到人工受孕及避孕普遍化,社會上把戀愛、性交與生育完全分離,而為了平衡出生率,於是推行了「殺人生產制度」-只要生產十名嬰兒,就可以任意指定去合法地奪取任何一人的生命,被選中的人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而且社會對被殺者會推崇尊重,認為他們是為了人類整體的福祉而犧牲。

小說的主人翁育子的姊姊環,正是參與了計劃的一員,目的是用來尋找宣洩一直藏在心底裡殺意念頭的方法。後來育子遇上新同事早紀子,她原來是反對殺人生產制度的狂熱分子,結果到醫院勸透環脫離計劃,但最終換回來的下場,就是環決定用自己的殺人配額去殺死早紀子。

故事背後乃針對由殺人生產而衍生出現的正義觀,以及當中的倫理道德問題-哪一方才是真正的正義,自然乃關鍵所在。作者想詰問的首先乃為何不可以有殺人的念頭,而此與作為動物之一的人類,究竟本質上有何差異,希望找出決定性的差異來。與此同時,當世間不接受殺意的存在(環自小便因殺意的滿溢,而被周遭的人杯葛),那麼利用合法方式去滿足未為世間接受的想法,不是一種正視自己困惑的方法嗎?此所以誰才屬真正的正義使者,以及哪些人才配擁有特權,凡此種種都是作者感興趣的範疇。

有血有肉的人生氣息

事實上,同書中一起收錄的〈三人行〉及〈乾淨的婚姻〉處理的焦點也大同小異,前者在二人及三人戀愛及性愛關係中糾纏,嘗試探討哪一方才是正常;後者更積極去尋找無性婚姻的可能性,而同時又想可以達至有孩子的目標。再連結起她的處女出道作《授乳》,顯而易見由女性自身的特徵出發,尤其是與生育扣上緊密連繫,正是作者的靈感泉源所在。

只不過對我來說,如《殺人生產》的遊戲程式化的設定佈局,由衷而言可說已開到荼蘼。當中所謂透過異化處境,去刺激人生種種的定見思考,大體亦同樣早已被消弭吸納至為「定見」的另一種表達形式了。反而村田沙耶香的芥川獎得獎作《超商人》,對我的吸引力更大,始終乃有堅實的在地觀察支持,當中的浮世繪有血有肉,與空想得來卻又難以不落窠臼的創作,仍然有一定的距離。當代不少日本新銳作家,益發留意到辭職專心創作,反而容易變得「離地化」,朝井遼就是堅持即使得獎後仍要投身日本工作職場去拚搏的一人,也唯其如是,作品才得以保留血肉人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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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