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昌的局限

數今年第41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最矚目的環節,應當是紀念台灣導演楊德昌逝世10年的「十年再見——楊德昌」;是次不但放映了楊德昌全7部長片(《青梅竹馬》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都是最新修復版),還請來了楊的遺孀彭鎧立,以及多次與楊德昌合作的編劇小野出席座談。雖然楊德昌的作品偶有機會在香港重映,但今次回顧反應特別熱烈(朋友形容門票是被「恐慌性掃貨」),不論是史詩式經典作《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抑或是幽默諧趣小品《獨立時代》,都是一票難求。

我所觀察到的是,今次回顧展在場內場外,對楊德昌基本上是只有溢美言辭。也不是見多人追捧所以就要唱反調,或者是刻意要針對楊德昌要挑剔他什麼,只是若果我們在稱許楊時沒有同時注意到他的局限,那到最後我們只會遠離他的作品。在楊德昌的作品裏面,《一一》是其中一部我頗有保留的作品。《一一》以喜宴開始,以喪禮告終,訴說一家三代的生命故事。《一一》人物眾多,枝葉駁雜,由天真小孩到滄桑倦怠的中年人至千帆過盡的老人家都有涵蓋到。我以為《一一》最可觀的,就是它的技巧——特別是這部長3小時作品的結構。電影不但巧妙地用了一紅一白的儀式分別放在首尾作呼應,而且它不斷從一個人物引伸到另一個/群人物(如主要角色的鄰居、同學、同事等),每個出場人物皆有特色甚至點睛之處,這種寫法令整部電影變得相當豐富多彩。

然而,《一一》對其中一個重要角色NJ(吳念真飾)的描寫,我則認為是很有問題的。戲中NJ是一女一子的父親,電影初段老婆敏敏(金燕玲飾)因壓力太大而上山修禪,後來NJ與初戀情人阿瑞在多年後再次聯繫起來,NJ甚至在赴日本公幹時相約與阿瑞見面。NJ與阿瑞最後並沒有發生到什麼,只是安排NJ到最後對阿瑞說了一句:「其實我再也沒有愛過其他人。」

內心充滿掙扎

電影把NJ寫得內心充滿掙扎、滿有委屈,更把他看成是同儕之中最老實的那一個(NJ的同事屢屢想把日本的名牌電子遊戲抄來台灣,NJ對此相當反感,並且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污)。但實質上NJ並沒有那般清高而道德。正如阿瑞所言,當年NJ不作解釋就拋下她走了,雖然如今NJ解釋他當時心裏有害怕過,但終究他是一個相當不負責任的人。而如今當NJ的妻子在生活上與精神上面對巨大的危機時,NJ又在哪裏呢(NJ對妻子狀況的無視,可說是近於冷酷無情)?他選擇與阿瑞同遊日本,明顯的彼此都知道大家有重溫舊夢的意思吧,而起初NJ對阿瑞的邀請與試探都不大抗拒。與阿瑞歡度幾日之後,NJ終於宛如無奈的要拒絕阿瑞(其實他是用passive的手法趕走了她),並且在其他場合裏一再強調「誠實」。這樣做不是有點偽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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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