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佳片多不勝數 近屆平均質素最高

電影節來到接近一半,看過今年選片二十部的三分之一,是時候作一簡單整理。

首先要感恩所觀賞電影都有一定價值(藝術或娛樂),是近屆平均質素最高的一次;然後是各作攝影環節的水準之強,有《香港製造》過期菲林經修復後的顏色之鮮明,看到一個混雜但久違親切的香港;《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中有挪威的大自然美景,森林、河水與白光也有其詩意;《Destiny 三生記》不斷轉換色彩與幻變戲法,物件/軀體突然消失又重現;《八月》與《The Woman Who Left 出獄的女人》的黑白攝影各有特色,前者是朦朧淺焦的童年回憶,後者是長夜將盡的漆黑,只有微光閃現。《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即使有彩色,卻還是陰暗無光,長時間留在暗房內,不論是教堂的告解室,還是秘密警察的拷問室。最明亮最陽光的竟來自平常最灰沉的羅馬尼亞新浪潮電影,《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貫徹將黑倒轉成白的笑話,以主流喜劇公式呈現社會各種人物各式問題,諷刺對象始終指向無能警察與無處不在的情報機關陰影。

【Day 1】

《Bright Nights 挪威森林的白夜》與《香港製造》

有趣的對照,在於挪威遼闊的天際,與香港狹窄的空間;在於父子兩代企圖復和,與失落的年輕世代無法與上一輩對話。

《挪威森林的白夜》的故事需要觀眾去投入並臆想,像一開始沒有表現主角致電對象為誰人,亦沒有直接道明兩位路途上的主角為何關係,即使有了揭示,對其交流的背景亦留下懸念,只有在觀影過程慢慢浮現線索。

Michael 在片首透露自己希望通過挪威行去了解自己所不喜歡、不常接觸的父親,然而過程中所展現的他,實是處處想兒子Luis 去了解他;諷刺的是,在他愈想拉近與Luis的距離,反過來讓他更能代入自身父親的位置。是故電影只有一對父子,挪威的背景卻似是第三個角色的跟隨 - 死去的父親/祖父。文本沒有直白明說,只有意會。

父子間的溝通相處在幾場車內戲有細緻刻劃,比如一開始兒子對父親對話沒有興趣也只有短句回應,耳朵塞著音樂;後來縱多了互動,卻仍有隔膜,父親那邊掃過的風景盡是高樓建設 (文明社會),兒子那邊則是明媚山色;父親窗旁是密林,兒子窗旁就見開揚;其後兒子打開車窗呼吸外來空氣,父親那邊卻始終門窗緊閉。情節上兒子可以融入陌生地建立情感,而父親則孤身於此格格不入;Michael對白夜的不適應,亦與Luis的熟睡有所對比。諷刺的是,父親想走路親近自然,兒子卻表現不情不願,實只是兒子不想被父親限制而牽住走,及後幾場衝突亦建基於此。

一場野外大火接澄明湖水的蒙太奇,亦見其峰迴路轉的內心暗湧。正所謂撥開雲霧見青天,電影中的白霧卻愈走愈化不開,迂迴曲折的道路像看不到前景,也就是兩父子的心路寫照,走到最後一望無際的高山平原,名副其實地展開一趟「開門見山」真誠共處的時光,無處躲藏,只有面向對方。

《香港製造》作為後九七回顧的起點,也是本地獨立製作的一大里程碑,影響力可延續到《烈日當空》及去年的《點五步》,卻見香港電影人的心態轉變,從九七當下《香港製造》的絕望死亡,到《烈日當空》有一絲延續下去的希望,然後《點五步》一股拚出去的精神,與傘運連結,講就算失望,不能絕望,得見積極的行動力在發酵。

電影本身已是低成本締造奇蹟的神話。跳樓女生面向十架墮下、青年人於墳場起舞時為最歡樂,以示擁抱死亡才最有活力,已成經典的畫面。放諸今日香港社會的學生自殺潮,《香港製造》的控訴依舊強烈,甚至比從前更貼身。片中隨處可見學校的宗教背景/符號,對於新一代尋求出路卻毫無幫助,甚至將其拒諸門外。自殺女生與三位主角關連的緣份為何?大概就是這份沒有前路的感覺。

年輕人在集體迷失,成年人在擔當什麼角色?有人走的就走,有人覺得只要放下金錢就完成責任、有人正好借其作上位工具、有人欺負弱小靠攏強勢,九七年的社會現況,到二十年後盡在檯面表露無遺。剩下的良善,只有被背棄、被利用、被背叛。

【Day 2】

《Destiny 三生記》

毫無疑問,Fritz Lang 最高傑作仍是《M》與《Metropolis 大都會》,兼具社會反思性與視覺藝術的表現力。《Destiny 三生記》出現於Fritz Lang創作早期,跟高峰的《大都會》相距六年,還是停留在以掩眼法變魔術的階段。六段輪迴反覆無寸進,愛與死亡的大戰是在於娛樂效果而非感性/理性思考。德國同期有《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 卡里加利博士》面世,比其還要早一年,卻已兼具視聽官感的震撼,與文本涉及心理分析的複雜。

據聞《三生記》啟發了希治閣與布紐爾對電影的熱愛,還有《Un chien andalou安達魯之犬》的引用致敬,影史上亦故此有其地位。只好承認顏色轉換、場景變化確有其小聰明小奇趣罷。

【Day 3】

《八月》

小時候的生活點滴,可以如斯簡單與純淨。外來世界的混濁,一點也不能沾染到童年的內心。鏡頭故意將惡行惡念排除到小雷的視野之外,他所看到的只有朦朧夢幻:

一. 大人在餐館內作賄賂勾當,他在門外玩耍;
二. 及後圍在一起吃飯聊天談乎此,畫面就不見小雷的存在(即使他同坐桌上)。
三. 吵架口角的時候,他置身牆外被阻隔;
四. 三哥被捕的時候,他看著一眾追趕的人群在其身旁走過,然而身影是模糊的,拘捕過程亦放到畫面所看到極遙遠之處,並不在焦點內;
五. 老人家重病臥床,小雷只在外邊玩,要通過窗外才見其現身,不在悲劇中(也意識不到)。

那小雷從頭到尾唯一的關注在哪?答案就是電影。《八月》有一場相當具備文學性的描寫,運動會上人人拉扯繩子,跟著被叫到推車去,鏡頭沒有追蹤車向,只見小雷看向另一方,又一次見他不在大人世界的範圍,而被相反方向所召喚,他步向那處,看著一卷卷的菲林,足見電影對其吸引力。還有進影院看大銀幕的體驗,偶然又睡去,是父子共處的感情積累;回到家也是一同看電視,一同看到睡著。還有牆上掛滿電影的海報、還有整個暑假不離手的雙截棍,到最後於錄影帶播放的電視中才看到的爸爸,而那一份回憶是僅有的彩色。

從國產片到荷里活,從共產到商業,種種時代變遷只是背景交代,《八月》關心的始終是人物,具有濃厚的自傳意味,像在娓娓道來,張小雷的那年夏天如何渡過。然後片尾亮起導演的名字,現在他已成為張大磊。

【Day 4】

《The Woman Who Left 出獄的女人》

長達接近四小時的電影在一直尋問,家到底在哪裡?出口又在哪裡?她離開了,卻可回去哪處?

菲律賓導演Lav Diaz一直堅持其緩慢美學,每個靜止不動的固定鏡頭,亦沒有渲染的配樂,營造一種與平常所認知菲律賓社會相違背的氛圍,沒有吵鬧,沒有繁雜,如同靈魂在冥想沉思的境界。

Lav Diaz喜愛大哉問,題材每每沉重,時代視野每每跨越歷史的洪流,是次野心有所妥協,鏡頭長度剪短了,刻劃人物經歷的時間篇幅也減了。然而主角背負的傷痕還是歷經了三十年,箇中的囚困與冤屈,在片首一段段監獄生活的碎片呈現。長片重心不在談論生活有多困苦,儘管監獄中、街頭上,不公義與不公平散落每個角落(賣鴨仔蛋的窮戶、被欺負的易服同性戀者、無家可歸的智障女孩等),而教會內卻盡是權貴受保護階級的「魔鬼」,但《出獄的女人》並不鼓吹仇恨,而在痛苦中強調愛的施予。

善念的人走到哪種困境都會散發良善的光芒,而心存惡念與恨意的,幸運/恩典怎樣垂顧,也不能塗抹其底蘊的邪惡,這在Lav Diaz前作《Norte, End of History 罪與罰末世篇》已有深刻探討,不過《罪與罰末世篇》集中在犯罪之人與平凡之人,而這一次鏡頭關注的是善人/天使的一面。Horacia 若不分享其教學予同囚們,就不會有Petra 的良心發現; Horacia 若不伸手拯救Hollanda,就沒有最後的「奇蹟」。

故事伏線的鋪墊精彩,正如信中問道人間尚距天堂多少步,於Horacia處境就是離開監獄獲得自由的提問,下一幕就有了釋放; 街上賣蛋者相信有上帝有奇蹟,下一場就是Horacia初遇Hollanda。戲劇結構的緊密猶如呼應上天冥冥中自有主宰。重頭戲是Hollanda來到Horacia家,鏡頭見Horacia內心的掙扎,眼前的手槍(代表暴力復仇),Hollanda則是在渴求愛與生命的救贖,一生一死的抉擇就在瞬間成形。

影像也有捕捉關於囚禁的意念,誰是真正的自由,誰是依舊的被困。教堂內的仇人、教堂外的Horacia,置身同一個鏡頭,彷彿都困在框架之內。Horacia常常站在門旁窗前,呼應著其一首一尾所讀的《黑塔》情節,走出去/囚在內的反復意象,正是片名暗示的主題。到最後復仇一環的解脫後,看似離開了房間,卻有另一道在面前等待,是親情的枷鎖,馬尼拉又是另一故事篇章的開始,Horacia踱步於佈滿尋人單張的迴圈,正合獨白的堡壘比喻,還未走出去,還沒有離開。

於是電影的完結是再一度提問,地上是否永遠找不到歸家之途?人是否要到天堂才是真正歸宿?到那時,仇恨歸於無有,親情也歸於無有,離開神國到歸天的過程,盡是虛無,然而曾經付出真心的每個關愛,就是沿途的見證。

【Day 5】

《Blindness 盲目的邪惡》

出自波蘭,延續當地道德焦慮電影的批判傳統,亦有天主教國家的信仰探討,與來自菲律賓《出獄的女人》剛好對照一善一惡的核心主題。《出獄的女人》是受害者角度,《盲目的邪惡》則是從加害者的眼光出發。

壞事作盡的惡人來到教會,有否重新開始的可能? 《出獄的女人》也有短短一筆,只是始終沒有走進告解室,而《盲目的邪惡》Julia 就有與神父修女連場正面對質的機會,對白台詞機鋒睿智,亦盡見編導Ryszard Bugajski 對世情人心的銳利觀察。另外兩段彷似鏡子的對看場面,亦具可讀性。草叢中遇到九歲小女孩,如同與過去的自己,未有「惡靈附體」的自己對話; 後來與修女在醫院重逢,彷彿與步上另一個生命軌跡的自己聊天。

電影內容自然豐富,身體細節亦賦予解讀空間。

眼睛。《盲目的邪惡》名為Blindness,也自然重視光線的呈現。全片都不見太陽光芒,陰冷隨處可感,森林中如無出口,教堂內亦只有微光透進。第一次看Julia要滴眼藥水,似是因為剛走出告解室的不適應; 然而她隨身携帶眼藥水,似是早有預備? 往後看下去,就知是其過往職責需要,常在暗室審問囚犯,以致眼睛有疾患的暗示。告解室內與神父的傾談先講到香水味,及後才知道神父原來早已瞎眼,才有靈敏的嗅覺-亦讓之後關於吸煙的討論,引申到煙背後那加害/受難之意,吸煙的Julia為施害者,承受煙味的神父為受害者,不因為哮喘,而在於心靈的創傷。

腳跟。腳於聖經中有兩極的揭示,耶穌為門徒洗腳的象徵是愛/生命的表現,猶大腳後跟踢耶穌作為賣主動作,則是恨/死亡的反映。《盲目的邪惡》幾處腳部特寫也暗具兩種含義,Julia逼害「耶穌」一場,就是由「耶穌」腳站椅子的特寫開始-對剪她的腳部,及後還有她觸摸耶穌像的腳部,感受到血的洗禮,兩場對照,愛恨交纏,是她終能理解她曾經施展的苦難,也是耶穌對她的懲罰/審判/寬恕? 之後夢中再遇一身純白的「耶穌」,她由加害者轉換為承受痛苦一員,頗有掃羅大馬色遇上帝光芒後身份回轉的意味。

《Two Lottery Tickets 玩死中獎三兄弟》

羅馬尼亞新浪潮迎接商業的新方向,三兄弟擺烏龍又錯摸的公式喜劇,套在新浪潮風格上仍見其清新獨特,還有對自家新電影的自嘲自覺,卻不失社會現象與眾生相的觀照。

三位主要演員都有擔演新浪潮代表作,Dorian Boguta 有《The Death of Mr. Lazarescu 無醫可靠》,Dragos Bucur 有《Police, Adjective》,Alexandru Papadopol有《Occident》,都屬於該國電影早期打響國際名堂之作。今次聚首一堂,迸發火花一絕,亦是向觀眾肯定其演技的一回。再配合《玩死中獎三兄弟》疾徐有致的節奏,鏡頭固定的時間越長,喜劇感越突出,成功運用其長鏡頭寫實特色,變為一次又一次的笑料。

倒黑為白既是戲劇高潮,亦是編導貫穿全片的用心。邊緣人物的貧窮狀態、治安部門的失效、監管機構殘留的恐懼,以嬉笑的面貌施展,光怪陸離的荒謬盡化作黑色幽默。《玩死中獎三兄弟》作為羅馬尼亞電影運動一回輕鬆調劑,亦是向全球觀眾一趟漂亮示範,他們也懂得運用靈活巧妙的電影語言,去切合娛樂至上的市場法則。

【錯過了的】

電影節期緊密,佳片多不勝數,自必有所取捨。觀乎目前影迷奔告評價,《Neruda流亡詩人聶魯達》為文人心頭好,Pablo Larrain 亦是品質保證,只是票早早賣光,唯有等高登先發行正場; 楊德昌為影迷重點,是次不趁熱鬧,旨在其後逐部慢慢回顧,還不急於一時; 《Houston, We Have a Problem! 報告NASA,大大大大大獲了》本為選片之一,只是最後錯失免費場次,另一場又時間不合,只好作罷。

還有八天的時間,還有十三部電影,即將得以朝聖本屆真正最期待的經典《Stalker潛行者》,及本屆最興奮刺激的一天,一併看三部新作 (《Endless Poetry 無盡詩篇》!!!!!、《Graduation畢作虧心事》!!!!!、及《The Red Turtle 紅海龜》作為中間過渡的養目小休),最後一日則以唯一選看的美國獨立製作、英語作品《Katie Says Goodbye粉紅色的天空》來與HKIFF say goodbye!觀後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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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