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報道(一)大師遲暮新秀未夠高

康城影展用了多年的片頭(IDtrailer),都是鏡頭沿懸浮的梯級( 喻拾級而上的紅地氈),從海底升出水面,再升入天空以至星空。今年慶祝七十周年,除了最後在影展名字旁加上「70」的字樣外,更在每一級寫上一位曾經參展導演的名字,每天22 級,天天新款。看見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頭八天在頂端的分別是奧遜威爾斯、費里尼、維斯康堤、哥普拉、羅拔艾特曼、尚盧高達及馬田史高西斯),實在無法不感到電影的盛世已成歷史,大師凋零,仍未退下者亦垂垂老矣,較年輕的世代又未接得上班。

米高漢尼卡今年參賽的《美滿結局》(Happy End)就是一個好例子。漢尼卡再次起用前作《愛》的尚路易杜寧南及伊莎貝雨蓓飾演父女,加上一名12歲的孫女(因母親服藥過量入院而搬來與離婚另娶的父親同住),三代同堂卻問題多多,是漢尼卡一貫的憤世犬儒作風。問題是這回像炒自己的冷飯,片首的手機偷拍和分享、電視監控系統拍下工地塌牆的過程,以至孫女偷看父親與情人的網絡短訊,都是《熒光血影》到《偷拍》母題的延伸;資產階級的偽善、與移民的種族階級矛盾、青少年的窒息絕望等,都是前作一一探討過的主題,而且比本片更為深入。場面處理的技法尚算保持水準,冷峻風格依然,還多了點黑色幽默;可惜敘事結構比前鬆散,刻意的曖昧也不時給人故弄玄虛之感。漢尼卡這派以辛辣批判為能事的導演,人老了火氣不再,自然無復當年勇了。

除了用前作同樣的演員飾演父女外,《美滿結局》更借尚路易杜寧南之口道出他親手為纏綿病榻的老妻作一了斷,便不止延續安樂死的主題那麼簡單(他在本片不斷找人助他自殺——最後一幕更黑色得令人啼笑皆非),而是鼓勵觀眾視它和《愛》為某程度上的姊妹作。這種對其他電影的互文本指涉,不約而同出現在多部主競賽單元影片身上。

模仿與致敬

《星光夢裏人》導演米修哈薩拿維斯的《欽敬(高達)》(Redoubtable),擺明改編高達第二任妻子安妮維雅嬋絲基的自傳《一年後》,寫他們二人在六八年法國五月風暴前後的短暫姻緣,便出現了重演《中國女》的鏡頭及拍攝《東風》的場面。開幕電影《以實瑪的幽靈》(Ismael'sGhosts)由法國影帝馬修亞馬歷飾演電影編劇兼導演Ismael Vuillard,有多少是導演阿諾戴柏利辛的夫子自道尚屬其次,角色名字竟與二人十三年前合作的《國王與王后》主角一模一樣!飾演人間蒸發二十年再現身的前妻的瑪莉安歌雅,上次與戴柏利辛合作正是廿一年前的《我的性生活》。她的角色命名Carlotta,更明顯是向《迷魂記》致意(女主角金露華也是死過翻生),因那正是該片那幅勾魂畫像的女祖宗名字!

更不用說《卡露的情人》導演托希恩斯的《童幻逆緣》(Wonderstruck)了。影片平行剪接1977 年男童往紐約尋父與1927年失聰女孩往紐約尋母兩線劇情,後者黑白拍攝全無對白,半模仿默片的拍法(當年《星光夢裏人》便藉此噱頭大受歡迎)。這還不止,更出現女孩進戲院觀看默片《風暴女兒》的戲中戲片段,希恩斯的拍法和茱莉安摩亞的演出,皆明明白白向美國電影之父格里菲斯及默片傳奇女星莉蓮姬殊致敬(他們合作無數,包括《風暴孤兒》)。

揭示中產幸福家庭夢魘

《美滿結局》揭示的資產階級家庭內爆和瓦解,同時也是西方中產幸福家庭的夢魘,《單身動物園》的希臘導演尤格藍西莫新作《聖鹿獵殺》(The Killing of aSacred Deer)可謂殊途同歸。哥連法路與妮歌潔曼分飾心臟外科及眼科醫生,二人合組幸福家庭育有一子一女,卻飛來橫禍,子女先後下肢癱瘓,食慾全失,進一步雙眼流血,一命嗚呼,而下一個將輪到妻子。諷刺的是空有最先進的醫療設施,仍然群醫束手。哥連法路必須三選其一殺之,才可挽回另外二人的性命——一如片名所示,這其實是希臘悲劇揭櫫的困境,而背後其實是因果報應。

《美滿結局》以伊莎貝雨蓓再婚的婚宴為壓軸高潮,竟安排其不肖子帶一群非法移民前來踩場。近年困擾歐洲的非法移民問題,也是《狗眼看人間》的匈牙利導演新作《木星月亮》(Jupiter's Moon)的重要元素。男主角就是一名敘利亞難民,船沉沒後逃上岸卻被警方圍捕,連中三槍不但死不了,更可無端擺脫地心吸力,如在太空般轉體漫步。難民營醫生見此奇蹟,雖有想過宗教的解釋(天使下凡或基督再臨),卻決定世俗地把他當作搖錢樹。另一方面,同樣濫用職權的警長亦對他窮追不捨。於是一幕幕令人目眩的凌空特技場面、一鏡直落的飛車(及片首的亡命奔逃)等技巧炫耀,藉一個大膽新穎的前提(highconcept)而喧賓奪主,所有宏大的主題(從難民問題到恐怖主義,從道德沉淪到宗教救贖)都變成蜻蜓點水。這在新一代的天才型導演中,實有相當的代表性。

俄語片紮實扣人心弦

相形之下,參賽的兩部俄語片《沒有愛》(Loveless)及《溫柔女子》(A GentleCreature)便紮實得多。前者聚焦一對行將離婚的中年夫婦,各有新歡自私自利,對少年兒子漠不關心,直至他離家出走,從此人間蒸發。他們有如夢初醒,卻沒有洗心革面。《荒謬啟示錄》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這回風格更肅殺,卻與人性墮落道德破產的主題配合得天衣無縫。後者則緊跟女主角因包裹打回頭而長途跋涉往監獄打聽丈夫的下落,過程吃盡苦頭,見盡制度荒謬,把俄羅斯社會腐敗,黑白兩道勾結,平民百姓受盡屈辱的現狀呈現得扣人心弦。《霧裏人鬼神》導演沙基羅斯尼薩這回沒有那麼執著一場一鏡,卻更加實而不華。

話得說回來,《溫柔女子》片末那場超現實的舞台化輪流致辭,風格相外更有畫公仔畫出腸之嫌。不過最後一個候車室眾人沉睡的鏡頭,魯迅鐵皮屋的寓意便呼之欲出。就像《沒有愛》最後的電視廣播是烏克蘭戰爭的新聞,以家寓國的意圖也昭然若揭。也許是現實狀更不堪,也許是文學和宗教傳統更深厚,俄羅斯電影在批判力度的痛切和道德感的強烈方面,似比西歐電影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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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