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靈魂的影展──記第十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隔年舉辦,1998年創辦時,原本名為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上屆正式易名,到今年剛好第十屆。過往影展曾搬到台中舉行,近兩屆搬回了台北。今屆影展剛於五月舉行了,共放映198場電影,其中133場設有映後分享,每場分享時間至少都有40分鐘,務求有充分時間讓導演或者講者跟觀眾交流。影展由選片、競賽、座談,到相關活動,都辦得相當具規模,努力把那些被認為是「小眾」的紀錄片推向「大眾」。瑞士的紀錄片影展策展人Luciano Barisone獲邀到台灣擔任評審,據知就曾稱讚這是一個有靈魂的影展。

今屆影展裡的華語紀錄片幾乎都來自兩岸,香港只得《亂世備忘》入選。大概是香港拍攝紀錄片的風氣仍不及台灣。觀看紀錄片的風氣亦然。近年香港儘管已有不少紀錄片能在商業院線公映,甚至包括本地製作的紀錄片,但相比之下,台灣不只曾有突破兩億台幣票房紀錄的《看見台灣》,最近連《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Vita Activa:The Spirit of Hannah Arendt)這種傾向思考性、闡釋「平庸之惡」的紀錄片都有機會在台灣的商業院線上映,這在香港暫時仍難以想像。

當然,隔岸看風景,如霧裡看花,有可能美化。然而就我所見,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入座率頗高,即使是已被導演上載到網上的《沒有電影的電影節》,兩百個座位的影院仍坐滿了大半。有政府補助,票價相對便宜,可能是原因之一(票價100元台幣,折合港幣才廿多元,若購買套票,算起來更是每張半價),不過賣得便宜不一定就有觀眾入場,也不見得都是來消磨時間嘆冷氣的,看映後分享時的觀眾發言,很多都是有質素的提問。而為了培養年輕人對紀錄片的興趣,影展還特設19人的「青少年評審團」,在影展前舉辦訓練營,然後讓年輕人在影展中評選出「青少年評審團獎」。

選映的紀錄片,部份曾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過,例如趙亮的《悲兮魔獸》、桑堤艾格曼的《不是家庭電影》(No Home Movie)、曼勞迪奧利菲拉的《探訪、回憶與告白》(Visit or Memories and Confessions),有曾在香港亞洲電影節放映過的《大同》(當時叫《中國市長》),也有曾在香港獨立電影節放映過的,像趙德胤的《挖玉石的人》和林婉玉的《台北抽搐》。今屆影展的主題設計,就是《悲兮魔獸》的「背鏡人」加上《台北抽搐》的影像疊合而成,以鏡框裡跳躍的身影,表達紀錄片與真實的關係。

我只看了其中十場放映,無法細談整體選片質素,但就看過的部份而言,都相當不錯,譬如焦點導演雨貝梭裴(Hubert Sauper)的專題,有放映他的「非洲三部曲」,包括曾獲奧斯卡提名的《達爾文的噩夢》(Darwin's Nightmare)。該片揭露靠銷售鱸魚賺大錢的坦桑尼亞政府嚴重剝削人民,並指出歐洲貨機涉嫌走私軍火到非洲,但據導演在映後分享中表示,不只坦桑尼亞政府指控紀錄片造假,他還被有勢力人士提出控告,人身安全亦受威脅,更要設法營救那些在鏡頭前說了真話的受訪者免被秋後算賬。近年他到蘇丹拍《以朋友之名》(We Come as Friends)仍沒退縮,自己造飛機又偽裝身份,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揭露當地人的真實處境,譬如拍攝美國傳教士自詡帶來文明,以開發之名,其實在助長操控與資源掠奪,也在消滅當地傳統文化,硬要給正在泥地赤腳走路的幼兒穿上白襪,尤其突顯箇中荒謬。

除此以外,看過印象最深的,是贏得今屆影展華人紀錄片獎的《大路朝天》。導演張贊波透過記錄湖南動工興建一條高速公路的過程,揭示今日中國由上至下的集體腐敗。基建偷工減料已是平常事,即使查出問題,送禮送紅包就解決了,結果十年間就有近40條公路塌了(如果核電廠也是這樣,後果實在不敢想像)。還有地方政府攔途索錢,談不攏就找黑幫斬工人。影片教人感到腐敗已深入整個國家的骨髓,然而竟有人在鏡頭前大談貪污的都是共產黨,人民都不貪,其實每個人都在貪,但還要臉不紅氣不喘在慶典歌頌黨的偉大,最後舉牌「祖國萬歲」,卻把「國」倒轉了,簡直諷刺到極點。而《沒有電影的電影節》記錄兩年前中國政府撲殺北京宋莊的民間獨立影展,拉人封艇,請來大批流氓攔截嘉賓及觀眾,公安爬牆入屋沒收影片拷貝,亦教人看了不禁義憤填膺。

影展除了搞放映,還有個叫《回憶:飢餓》的「紀錄劇場」演出,以中國1959年大饑荒為主題,由演出者用手電筒的微光在黑暗中找尋這段歷史的記憶。此外影展也著重紀錄片導演之間的交流,舉辦了「台灣紀錄片影人之夜」及其他相關活動,令影展成為各地影人交流的平台。記得頒獎禮當晚,有中國獨立策展人私下對我說,以前兩岸影人要面對面交流,都要到香港,現在這角色已被台北取代。我倒是認為毋須抑此揚彼,香港還是可以善用本身優勢在創作及交流上做得更多。我也由衷相信,要辦一個有靈魂的影展,其實是每個影展策展人心裡都有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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