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金馬獎的三個問號

第51屆金馬獎的結果塵埃落定,21個獎項裡,大陸電影橫掃了14個,台灣電影則奪得四個,香港電影僅奪三個。

記得第49屆金馬獎的時候,大陸電影共獲十個獎項,香港電影也獲九個,台灣電影只贏得最佳女主角和最佳新導演,當時台灣就有人呼籲停辦金馬獎。今屆金馬獎,台灣電影的成績沒有兩年前那麼「慘烈」,但由於憑《軍中樂園》贏得最佳男女配角的,都是大陸演員,因此還是有網民嘲諷金馬獎以後搬去大陸舉辦好了。

「台灣電影技不如人?」

回顧金馬獎的歷史,它起初是為了獎勵國語影片,由1997年開始已定位為全球華語影片競賽,至於專屬於台灣電影人的獎項競賽,其實有台北電影獎,由1998年開始,已辦了16屆。近年大陸電影來勢洶洶,台灣電影在金馬失利,有人認為是台灣電影技不如人。然而我認為,要評價台灣電影的成績,並不只看金馬獎得獎多少。我早前說過,2014年台灣既有較重藝術性的《冰毒》和《迴光奏鳴曲》,亦有兼顧商業和藝術的《KANO》與《軍中樂園》,是值得欣喜的。

在今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五部入圍影片裡,儘管《推拿》和《一個勺子》都拍得具感染力,我還是比較喜歡《KANO》,它用心經營時代氛圍,沒有簡化為打倒鬼子或者美化日據時代,設定由日本士兵到訪嘉農發源地來展開故事,也多了一重針對軍國主義侵略的思考。而最佳導演方面,我的心水是《冰毒》的趙德胤,他以非常低的成本、只有七個人的團隊、十個工作天就完成拍攝,影片看來樸素卻相當有力。然而獎項勝負,不同的評審組合,有不同的口味傾向,就會產生不同結果,《KANO》和《冰毒》在金馬鎩羽而歸,未必是技不如人。但以此時機反省自強,未嘗不是好事。倒是香港電影的情況更值得叫人憂心,今屆真可謂佳作稀少,《黃金時代》和《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的口碑皆趨向兩極,還好許鞍華憑《黃金時代》贏得最佳導演,否則香港電影在金馬的成績更形「慘烈」。

「金馬獎不專業、不公正?」

今屆金馬獎,我獲邀擔任劇情長片類初選評審,雖然沒份參與決定每個獎項的入圍及得獎名單,只負責首輪把關,從138部報名影片裡,先淘汰沒有機會入圍任何獎項的影片,然而過程還是有意思的,既可較全面看到這年度華語電影的面貌,亦率先看到不少尚未公映的華語電影,比其他人更早注意到其中的佳作,例如《一個勺子》和《殯棺》。評審過程中,也可跟劇情片類其他六位來自台灣和大陸的初選評審交流意見。我作為來自香港的評審,當看到拍得還不錯的香港電影,像黃浩然的《點對點》、邱禮濤的《雛妓》,我都盡力遊說拉票,成功讓它們通過第一輪淘汰,進入複選階段。

賽後鞏俐透過經理人批評金馬獎不專業、不公正,我只能說她對自己實在太有信心了,也相信她並沒有把其他對手的作品都看過。我一看完《迴光奏鳴曲》,已認為今屆金馬影后非陳湘琪莫屬了,但並非貶低鞏俐在《歸來》的演出,據知陳湘琪只是險勝鞏俐,競爭可謂激烈。倒是鞏俐的經理人急於護主,竟把一則舊聞「金馬獎為甚麼這麼Low?」轉發給記者,內容是數年前范冰冰和王學圻的經理人參加金馬獎時,擅自拿走酒店風筒,被金馬執委會追到機場取回一事,欲以此證明金馬獎不夠格不識大體。在我看來這經理人恐怕是自暴其短了,金馬獎要專業和公正,就應該以片論片,而不是識大體。

「跟大陸合拍電影才是出路?」

頒獎禮之後,有台灣記者發電郵來問我台灣到底要怎麼才能產出更多好電影,是不是必須跟香港一樣,和大陸合拍電影才能提升台灣電影的水準。我回答說,與大陸合拍電影,很少人是為了交流學習去提升電影水準的,更多是為了大陸的龐大市場。其實要產生更多好電影,首要是把故事說好。如果要生產大製作,籌集更多資金,與大陸合拍電影可能是一個方法。但以香港為例,不少香港導演進入大陸市場後,都拍不出好作品,一來是因為大陸電影審查的掣肘,二來很多創作者離開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環境後,勉強去「接地氣」(講白了就是去迎合大陸市場,接大陸的「地氣」,而不是去接自己熟悉的生活),就不容易把故事說好了。

回望最近三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得主,由《神探亨特張》、新加坡的《爸媽不在家》,到今屆的《推拿》,都不是大製作。因此以金馬獎的成績來看,並不能得出需要與大陸合拍電影的結論。是否需要與大陸合拍電影,跟是否可以產出更多好電影,根本沒有直接關係。而在我擔任初選評審時看過的138部報名影片裡,有很多是大陸電影,當中大部份主流商業片都非常難看,像《一生一世》那種有明星又花錢的製作,是可以很爛的。今屆《推拿》和《一個勺子》得到評審青睞,《一個勺子》勝在敢於諷刺社會人心腐敗,《推拿》把焦點放在社會邊緣的人群,我比較認同評審團主席陳沖的說法,是因為這些大陸電影在審查制度的限制下,仍堅持用更巧妙的方式批判時代。這大抵就是最值得台灣和香港電影借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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