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紀錄片節──觀察小人物,記錄大時代

采風電影主辦的華語紀錄片節,已舉辦到第八屆,打正旗號專為放映華語紀錄片而設,透過競賽形式,吸引來自兩岸三地以至海外的華語紀錄片參展。過往得獎的重要紀錄片包括沈可尚的《築巢人》和周浩的《急診》等,而上屆「香港紀錄片獎」冠軍作品《32+4》往後更連奪香港ifva獨立短片比賽公開組金獎及德國奧伯豪森國際短片節第二大獎。今屆參展影片的水準都很不錯,這些作品,可能是記下了波瀾壯闊的大時代脈搏,也可能是見微知著的小人物故事,都反映著華人及華語地區各種生活的際遇、生命的歷練、生存的狀況。

今屆華語紀錄片節頒獎典禮上,資深電影文化工作者黃愛玲提到參展的紀錄片,在不同政治生態下,在不同文化及生存環境下,表現了人既堅韌又脆弱的複雜性。看今屆「香港紀錄片獎」幾部得獎作品,《金妹》和《拾荒李婆》都捕捉了社會低下階層年長勞動女性的身影。《金妹》導演盧鎮業花了前後一年多時間在一家餐廳打工,認識了在後巷負責洗碗的金妹。他應該花了不少時間跟金妹相處,慢慢取得她的信任,令她在鏡頭前真情流露,侃侃而談自己的人生經歷。《拾荒李婆》則找到了靠撿紙皮維生的李婆,她每天以細小而佝僂的身軀,推著沉甸甸的紙皮,靠自己的勞力換一口飯,在日曬雨淋的街道上活出尊嚴。正如導演譚志榮所說,拾荒老者毋須別人可憐,他們自有一套生活態度及謀生智慧。

曾翠珊導演的《河上變村》透過村民離散各地的故事,回望家鄉變遷,感慨以發展為上的思維令傳統村落文化日漸失落。《收割,開路!》就結合了三位本地農夫的故事,說的是他們儘管面對種種不利本地農耕的因素,諸如政府以發展之名徵收農地、大陸蔬菜廉價傾銷等,仍堅持務農,有人甚至放棄城市高薪,接手有機農場。影片裡三位農夫的遭遇,是層層遞進,由個人抉擇、土地政策到政治收編,最後一段直撃冠蓋雲集的農會典禮,中港代表忘我合唱《友誼之光》,本地農業發展就在瓜葛相連的利益網絡裡遭到犧牲。導演陳浩倫在得獎感言特別提到,拍攝和放映紀錄片以外,更希望大家關心片中反映的社會問題,從而投身參與,出一分力去改變現況。而評審之一的馮賢賢(台灣公民媒體文化協會執行長)致辭時就指出這些香港紀錄片的拍攝對象,即使面對困難,遭遇不合理對待,都有一份非常冷靜的優雅,是她觀看之後最深刻的印象。

今屆來自大陸的入選紀錄片,只有《知天命》和《九叔》這兩部,一來在內地維穩大旗下,要製作為弱勢發聲,或揭露社會問題的紀錄片,變得愈來愈困難,二來內地傳媒追求商業化,也無法出現像台灣公共電視紀錄片那樣的生存空間,再者,若有敢於發聲的,可能也傾向拿到國外曝光。華語紀錄片節的節目統籌林偉鴻就表示今年徵件收到的內地紀錄片,大都傾向主流觀點,缺乏個人想法。而入選的《知天命》和《九叔》,恰巧都選上了有趣的小人物作貼身觀察,從而透視當下中國的浮躁失序與光怪陸離。《知天命》的導演李鵬飛在得獎感言中,直言他們那一代內地紀錄片導演有責任去記錄這個既混亂且魔幻的時代。

去年台灣有太陽花運動,香港有雨傘運動,今年華語紀錄片節選映的紀錄片最少有五部出現了抗爭現場的畫面。特別選映的非競賽紀錄片《太陽‧不遠》顧名思義是以太陽花運動為主題。《革命進行式》為台獨老將史明立傳,最尾亦加插了史明走進佔領立法院現場給學生打氣的片段。《蘋果的滋味》本來題材上與社會運動無關,然而記錄壹傳媒在台灣的發展歷程,自然觸及旺旺搶贏壹傳媒併購中時集團,及之後引發的台灣民間反媒體壟斷運動,可以見到太陽花的學運領袖身影早已在其中,而導演李惠仁因為訪問壹傳媒主席黎智英,也跑到了滿是帳篷的金鐘佔領區。

本地短片《義載》及《Karl》都以雨傘運動為題材。《Karl》集中記錄一個人,以中文大學罷課小組成員 Karl為拍攝對象,他不但面對警方佈陣清場,回家也要面對來自家人的壓力。《義載》則集中記錄一個晚上──佔領行動踏入第五天,貨車司機義載物資到金鐘支援,在人群聚集的龍和道上,鏡頭目睹示威者當中有兩種意見在交鋒,支持與反對佔據馬路的群眾各執一詞,氣氛緊張,而往後雨傘運動的路線之爭,在這一個晚上已見端倪。雨傘運動期間,不少年輕人拿起攝影機拍攝運動現場,原以為會看到很多相關作品,結果只有這兩部入選。據知《義載》導演廖潔雯正著手剪輯《義載2》,也許往後還會看到更多有關這場運動的紀錄片面世。

今屆參展的紀錄片,有新秀初次執導的作品,也有資深紀錄片工作者的新作,不論輩份,同場較勁,也不一定是資深的佔優。奪得長片組亞軍的《知天命》就是導演念大學時拍攝的作品。來自法國的華裔混血女生 Mia Ma製作的首部紀錄短片《廣東炒飯》亦相當有趣,她不懂粵語,更聽不懂祖母的客家話,只能靠父親翻譯,尋根到頭來還是一知半解。她愛吃父親下廚做的中國菜,小時候以為唐人街就是中國,以為父親是末代皇帝流落他鄉,要理解上一代的故事不易,最後只能憑一曲《一水隔天涯》想像父親的鄉愁。

然而很多時候薑還是老的辣,導演梁思眾及李成琳曾以《曙光球隊》贏得首屆華語紀錄片節長片組冠軍,七年後再以《烏坎:執政風雨》奪得同一獎項。影片花了兩年半時間,呈現烏坎抗爭後,兩次村委會選舉之間,理想的消亡及民主路的困難重重。曾擔任宜蘭縣文化局長的資深導演鄭文堂,重回紀錄片領域,就以《老靈魂》贏得短片組冠軍,影片描述五位來自農鄉的主角,各自在不同領域為農業和環境保護貢獻所長,守護土地,展現出動人的力量。資深紀錄片導演楊力州有兩部作品入選。《拔一條河》最好看的倒不是小學生拔河的熱血奮鬥,而是他們的外籍新移民媽媽各自的精彩故事。贏得長片組季軍的《那時‧此刻》談金馬獎及台灣電影歷史,不只訪問影星和導演,也訪問了觀眾,把電影史連上社會變遷和庶民歷史,其中最好看的,就是訪問工廠女工和退伍軍人的片段。

今屆華語紀錄片節還舉辦了多場座談會,包括討論港台兩地新聞自由、漂流異地的華人身份等。此外選映了台灣「新北市紀錄片獎」的六部影片作觀摩交流,當中曾獲新北市紀錄片首獎的《我在台灣,我正青春》以留學台灣的大陸女生蔡博藝為拍攝對象,記錄了她由初入學時夢想「讀好書,嫁好人,生個好孩子」,到後來跟隨男朋友和同學一起參與台灣的社會運動,開始質疑自小被灌輸的思想。不過影片沒來得及記錄她後來參選大學學生會會長所引發的爭端,也許單是這次學生會選舉爭議,已足夠再拍一部紀錄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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