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叫絕的《字裡人間》



中國大陸最常用的漢語辭典是商務印書館的《現代漢語詞典》,一部1978年首次出版的中型辭典,所收條目包括字、詞、詞組、熟語、成語等,共約五萬六千餘條。它的編纂始於1958年,由兩位語言學專家擔任主編,參加編寫的人員多至數十人,歷時二十年才公開面世。2012年該書刊行了修訂第六版,條目增加至約六萬九千條。日本人最常用的日語大辭典是岩波書店的《廣辭苑》,1955年第一版面世,2008年的第六版所收條目約24萬條。1988年三省堂推出《大辭林》和它爭奪市場,2010年的《大辭林》WEB 版收有26萬個條目。2013年,日本拍攝了可能是世界首部敘述如何編纂辭典的劇情長片《字裡人間》,內容全屬虛構。

《字裡人間》最成功的地方,是把原本枯燥乏味的題材──辭典是這樣編成的──拍成有趣的戲劇。三浦紫苑原著小說的好評和暢銷雖然幫了大忙,但若非電影的編導演皆表現不凡,影片不會這樣溫馨感人。大導演山田洋次與名演員瑛太及新井浩文等均大讚片中的松田龍平演技出色。松田主演的馬締光也是個書呆子,木訥笨拙,如果運氣不濟,大有可能失業或人生失敗。可是他好學純情和專心工作,對語言學有興趣,辦事不屈不撓,是編纂字典辭書的理想人選。馬締接替了退休編輯荒木公平(小林薰)的職務,在另一編輯西岡正志(小田切讓)被調往廣告部後,獨力協助主編松本朋佑教授(加藤剛)編纂名為《大渡海》的辭典十三年。這時雇主玄武書房才調來新人岸邊綠(黑木華)全職協助他,而荒木於喪妻後亦重返編集部兼職幫忙。在翌年的最後校稿階段,更有大量的臨時職員加盟,大家努力通宵工作,終於在2010年3月把《大渡海》推出上市。但主編松本稍前已患喉癌逝世,只有他的遺孀(八千草薰)出席參加新書的發佈會。

編纂程序與人物性格

《字裡人間》詳細描寫了《大渡海》的製作過程,從在卡片上寫下採集得來的例句,開會決定選卡及選條目的原則,分配人手撰寫詞語解釋,用電腦排版,決定封面設計及選用恰當紙張,經歷五次精確校稿後方開機印刷,到最後裝訂成書才算大功告成。導演石井裕也的敘事有條不紊,最引人入勝的情節是用例採集與詞語釋義。累積在編集部的卡片多至數十萬張,松本、荒木與馬締多有攜帶卡片在身,隨時隨地(在街上、派對中及麥當勞快餐店內)當場記錄下有用的詞語。《大渡海》所收的24萬個辭彙,包羅萬有並貫穿古今,選自古典文獻、近代小說、現代報刊和網上文章,電台、電影與電視的會話,社會上的流行語,以及青少年愛用的潮語等。《大渡海》發佈會那天,荒木與馬締的西裝袋內,皆各有一疊新辭彙的卡片,以供修訂版的辭典採用。至於詞語釋義,松本主編最念念不忘的是如何解釋「右」字。馬締最初的答覆是:面向南方時,西就在右方。而松本最後的結論為:10這個數目,0字在右邊。西岡熟悉潮語,所以馬締建議西岡負責解釋新的流行語。馬締因大黃貓阿虎作紅娘,在月圓之夜認識了女房東 Take(渡邊美佐子)的孫女林香具矢(宮崎葵),一見鍾情後墜入愛河。編集部的同事十分支持他的戀愛,松本乾脆叫他撰寫「戀」字這條目。

《字裡人間》的一些情趣與喜劇性多和 「對比」 有關。首先,語言和文字之間即有對比。心中所想的、口中所說的和筆下所寫的,如果不一樣,就會有對比。馬締光也用墨筆在白畫紙上寫的古文情書,連西岡也看不懂,林小姐自然更不會明白。香具矢聽了她的老闆解釋信的內容後,回家就責備光也讓她陷入困境,並要他面對她說出「我愛你」這句話。光也愛與書為伍,吃午飯時也看書,居所早雲莊的房間放滿他的書,加入編集部後立刻買了兩大袋辭典返家。香具矢則與刀有緣,她工作時要在顧客前操刀示廚技,在家中要磨刀,又曾帶光也去賣刀的商店。書與刀是明顯的對比。西岡和馬締的性格有異,前者愛開玩笑,後者人如其姓 Majime(真面目),認真、踏實,兩人的髮型和言行也對照分明,很難成為朋友,但馬締經 Take 指點,竟然要向西岡學習,遂產生一些惹笑的場面。最後兩年才參予編纂工作的岸邊綠,因為較年輕和一向編輯時裝雜誌,認為編集部的人行為怪異,也曾大喊 「我討厭此項工作」,態度和勤勞十多年的女文員佐佐木薰(伊佐山博子)大有分別。松田一組人常聚會的兩個地方,平常居酒屋的擠迫嘈吵,與高級料理店的寧靜清雅,氣氛完全不同。影片中三對男女的情況亦不一樣,松本教授夫婦二人,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恩愛夫妻。西岡及其女友三好麗美(池脇千鶴)皆喜歡打情罵俏和及時行樂,可是西岡成為父親後,對昔年的帶醉求婚卻似乎有點後悔。而初相識時同為27歲的光也和香具矢,是相敬如賓與敬業樂業的金童玉女。最後,兩位逝去的老人,Take 只留下相片,但松本除了遺照外,還有寄給荒木稱讚馬締的一封遺信,和一部與岩波書店的《廣辭苑》及三省堂的《大辭林》一較高下的《大渡海》辭典。


演繹角色的十位男女演員

《字裡人間》的四位編輯,分別由四個老中青名演員扮演。飾演松本的是1963年出道的加藤剛(1938- )。他是《奪命劍》(1967)中不肯交還妻子給藩主的武士,《忍川》(1972)中與酒館女招待相戀的超齡大學生,和《砂器》裡殺死恩人的狠毒作曲家。飾演荒木的是從影37年的小林薰(1951- ),曾是《聽風的歌》(1981)的大學生,《其後》中辜負妻子三千代的失業漢代助,和《東京鐵塔──我的母親父親》(2007)裡拋妻棄子的酒鬼父親。飾演岡田的小田切讓(1976- )於1999年開始演戲,代表作有《鏡花水母》(2003)、《彩虹老人院》(2005)、《搖擺》(2006)與《奇跡》(2011)等。

扮演馬締光也的松田龍平(1983- )以《御法度》(1999)登上影壇後,迄今演了30多部電影,代表作有《藍色青春》(2002)、《戀愛寫真》(2003)、《戀之門》(2004)、《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2007)與《多田便利屋》(2011)等。他是已故名演員松田優作(1949-1989)的長子,母親松田美由紀(1961- )、弟弟松田翔太(1985- )和妻子太田莉菜(1988- )俱為演員。他的容貌較像母親,但神情陰鬱落寞,一向扮演性格怪異的角色,但演技備受肯定,曾以《御法度》囊括了《電影旬報》獎、每日映畫競賽、藍絲帶獎、日本學院獎和横濱電影節的新人獎。近六年來他常常飾演偵探或警員的角色,例如在《惡夢偵探》(2007)、《惡夢偵探2》(2008)、《無人守護》(2009)、《泡吧偵探》(2011)、《北方的金絲雀》(2012)與《泡吧偵探2》等片 。

在《字裡人間》中與上述四位演員有對手戲的女優共有六人。黑木華(1990- )是出道僅三年演了六部電影的新人,要待山田洋次導演、她助演的《小小的家》(2014)公映後才會被較多觀眾認識。渡邊美佐子(1932- )是從影60年的著名戲劇演員,個人獨演的井上廈名劇《化粧》30年來在日本及外國的演出已超過600次。她是《怪談》(1964)第一話〈黑髮〉中的後妻及《華岡青洲之妻》(1967)裡醫師的妹妹,近25年的代表作有《鶇》(1990)、《末路奇花》(2000)、《漫步洋槐路》(2001)、《何時讀書天》(2007)和《奇跡愛情物語》(2009)等。伊佐山博子(1952- )以主演兩部1972年的日活浪漫色情片──村川透的《白手指的調戲》和神代辰巳的《一條小百合:潮濕的欲望》──晉身影壇,但在新世紀已洗盡鉛華,在以下的影片裡當配角:黑木和雄的《扒手》(2000)、陣內孝則的《搖滾青年》(2003)、竹中直人的《患上不治之愛》(2005)與門井肇的《都市野獸》(2013)等。

至於宮崎葵(1985- )池脇千鶴(1981- )與八千草薰(1931- )三人,拙著《平成電影的日本女優》(上海:譯文,2012)已有兩章一節共22頁談論她們,在此只想補充一下其近况。宮崎葵於2012年助演了由吉永小百合主演的《北方的金絲雀》後,與向井理合演了《黃色大象》(2013),與忽那汐里、安藤櫻和吹石一惠共演了《花瓣舞》(2013),又在木下惠介傳記片《最初的路》(2013)裡當配角及叙述者。池脇千鶴在2013年助演了四部電影,除了4月上映的《字裡人間》外,其餘三部是:7月上映的《爆心:長崎之空》,9月上映的《凶惡》和10月上映的《純淨脆弱的心》。八千草薰近年除助演了平川雄一朗導演的《使者》外,也主演了深川榮洋導演的《人生別氣餒》(2013)。

作一總結的話,《字裡人間》有兩點比較脫離現實。早雲莊若有其他住客較合理,不宜變為馬締光也的私人藏書樓。玄武書房調動少得可憐的人手去編纂《大渡海》,似無可能在15年內完成工作。不過這些都無損《字裡人間》的獨創性和感染力,而愛好文字的人實在不容錯過本片。如果82歲的山田洋次的《東京家族》一定會名列2013年《電影旬報》的十大日本電影,相信小他52歲的石井裕也的《字裡人間》亦會順利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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