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慌心假期》



日期:2001年6月24日
講者:登徒(登)、葉念琛(琛)
嘉賓:張之亮(亮)[監製/導演]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座談會全紀錄

登:今天CIA三面睇選了 《慌心假期》,這是它最新片名。很高興請了兩位嘉賓──《慌心假期》的導演張之亮先生,另一位是我們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員,也是其中一位理事葉念琛先生。我是登徒。若大家以往都有來CIA的話,都知道這是一個討論的 Forum,而不是一個訪問的 Forum,大家隨時可以舉手發問。六月二日的版本與今天放的有少許不同,當日是一個較長的版本,今天大家看這個,……或許要問問導演是否一個公映版本?為何會有兩個版本?

亮:原本拍完的整部戲片長是兩小時十五分左右,若以這個時間在香港上映則較為困難一點,於是我便把它剪輯至大約一小時五十六分,這版本是我較喜歡的。我自己一向覺得說一個故事,就不要限它有多長,最重要是這故事需要多長時間,你便應有多長的篇幅去說,所以我自己很喜歡看長版本戲的。但做了一個長版本之後,老闆希望我再 Cut 短一點。因為這戲是一千四百多萬的製作,若我堅持自己的版本不剪,可能對他來說是很不公平的,於是我在不改變我想表達的範圍內,重新剪輯過某些場口,將它再 Cut 短。現在是一小時四十六分左右。

登:主要壓縮的地方在哪?

亮:你們現在看的是沒了開首的梅艷芳在聽電話之前的一段電話聲──就是透過許多人說一些不同的故事,包括有日本人、法國人、英國人,他們用不同的語言,至最後才是梅艷芳聽到她丈夫說:我不能來了!影片至最後其實這個聲音又再重複出現的,但它再出現的時候,已經由原先在電話筒聽到的聲音變為一把真人的聲音。真人的聲音又變了電話筒的聲音;像從另一角度去聽回某些東西般。另外中間阿 Shawn 那摩洛哥導遊的戲份則濃縮了,包括他個人思考,心路歷程,他到妓院的部份都濃縮了。還有許多任達華與梅艷芳的戲,我也將我想交代的足夠部份再濃縮一點,加起來也有十分鐘。

登:再多問一句,這部戲令我想起你的前作 《自梳》,原因其實也顯而易見,對描寫女性的筆觸,我想這是一個現代女性的故事;「自梳」則是一個較為傳統女性的故事。但其實均同是寫一個環境令致女性之間受壓迫及被傷害的情況。《自梳》當然有其同性戀成份,而這個是另一回事;這個還要是一個情敵,剛剛相反的。但給我的感覺是替女性發聲的感受很強,從頭至尾皆是。尤其是現在這結局,我相信無論是純名里沙也好,梅艷芳也好,在這情況下是一個異地女性的悲劇來的,不知你是否同意我的看法?這是否你的一個延續?

亮:也不是不經意的。其實我自己一直都想多拍一次類似《自梳》這一類的題材,尤其加重在女性之間的感情描寫,因為我覺得拍《自梳》時,是拍得很不暢快;第一、要回大陸拍,在很短的 拍攝過程中,我們所有的菲林都是被扣留在大陸,若不被通過的時候,我們整個投資便會化為烏有;故很多地方我們要很妥協,拍得很遷就,不能暢所欲言;所以我覺得我還是做得未足夠的。「自梳」其實主要是說女性是否可以獨立;現在我們說的男女平等,但平等之中究竟是在經濟能力,思考能力,還是愛情上?若你不能放下一些東西,真真正正地去了解你的自身的話,其實無論男性或女性都不是一個很獨立的人。當我看到這個劇本之後,我的心很不安;整個故事是發生在意大利、歐洲,從英國至意大利;在意大利失蹤,然後發生意外,到最後那情婦在飛機上,因為逃亡,她不能面對:第一作為別人情婦。第二曾被人百般凌辱;她完全不能面對這種種,於是在飛機上自殺死了。我覺得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為甚麼這些事總是要分對或錯的呢?於是我在想,以《慌心假期》這部戲來說明這事情,這思考是我們面對生命時,我們為甚麼會有這麼多怨恨?如為何要救那個情敵呢?但為甚麼不可以?她們不是很要好吧?這世界上已經有許多的交換,例如人與人之的感情,已經是一種交換了,又如我要幫這個人的,但這人對我不好,我不會幫他的。為甚麼人會變得那般冷漠?若果她是你的一個情敵,搶了你的丈夫,你會去救她嗎?我覺得這會給人們更多的思考。結論其實救不救不重要,最重要是人們會否去思考這個問題。

觀眾一:我想回應剛才導演說的思考問題。若是分兩部份,任達華走了之後,進入第二部份的話,之前部份兩女角各自討論了自己懷孕和流產的問題,我覺得梅艷芳對生命沒有一個很好的掌握,因為她流產了兩次,而她自己的感情亦已死,以致後期她會更尊重或著緊一個生命;這可能正是她為何會幫那日本女角的過程。如是者,最後梅艷芳決定要當尊重一個生命去救她,就撇開了情敵與否或任何關係的考慮,導演是否就是有這個想法呢?第二個問題就是:你選擇了一個場境,一個很 Raw 的環境──沙漠。是否有一個意思就是想拋棄一切所謂文明的枷鎖,而透視這兩個人的最直接考慮就是尊重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呢?

亮:其實尊重生命這點也是在戲裡其中要表達的一樣東西。梅艷芳在戲中也有說:生命得來並不容易。你也會看到許多新聞,見到許多不開心的事;像我最少的兒子五歲多不開心時也會說:I'm going to jump out of the window! 我的二兒子便會拉著他:不要,不要!每天你們看報最多會有九宗;每宗都是一灘血的。其實生命得來真是很困難的,人是要珍惜生命,無論是甚麼戲,都應該一樣,這是必然的事。那是否這戲要說的東西呢?這不是首選,我是希望從另一角度去看,有得必有失,開心時是如此面對一件事;不開心時也得面對。我覺得以梅艷芳的態度來說,生命比這一切更重要。至於到結尾時我們為甚麼會在一個棕櫚林?因為在這個地方拍比較容易(笑)。我們在那裡從晨早八時天亮至下午四時半,要不斷地搶時間,所以必需要找一個陽光較充足的地方拍攝;還有那種無助也很重要,在沙漠之中。原本的構想在後巷中的,有許多人圍著,每個人都看著那兩個女人,但沒有人去幫她們,原意是這樣的。若我在一個鬧市來做的話,我便被人罵得更厲害了。

登:何以被人罵?

亮:起碼被旅遊局罵。

觀眾二:我看過《自梳》,今天再看了《慌心假期》,其實我覺得兩者也有些共通點,就是表達女性的忍耐力,還有一些女性感受都很深。但你也曾說因現在這片有濃縮,就跟足本不同,可能看到的感覺會有所不同;我也相信藝術和經濟是有掛釣的。在這戲中我覺得最深刻的就是 Minki,當她知道梅艷芳與任達華的關係之後,她覺得很無助之餘又有一點內疚感,在後巷中的那一刻,感覺到她的那種驚慌無奈和恐懼。這一幕是令我較能感受和投入的。

亮:多謝!

登:我想問影評人看畢這戲後,作為影評的第一個觀點是甚麼呢?

琛:剛才導演或很多朋友都有提及那兩個女 人的心理或內心世界,但我看完這部戲倒另有一些問題想問問導演的。首先我覺得「慌心假期」在風格上是很特別的;如剛才朋友所說,它是分開兩部份的,開首部份是三角戀的故事,但我覺得較有趣的是下半部份,劇情是急轉直下的,是一個奇情片的格局。因摩洛哥是一個很神秘的國家,以及戲中所寫的男人或那些人口販子……。其實這個我也很想問,為何下半部的風格顯然不同呢?以一個影評人的角度來看,我看到許多跟《自梳》有對應的地方,但《慌心假期》它不是一個婚姻的悲劇或一個愛情的悲劇,到最後它是一個人生的悲劇、命運的悲劇。這個悲劇比婚姻失敗或第三者介入一個家庭來得更悲,原因是因為這個日本女子受到那種虐待、剝削、凌辱……為甚麼會去到這樣的一個結局或者是以此對待這女子呢?最後就是想問男性角色這點;《自梳》中的男性角色是很軟弱、懦弱的,這次「慌心假期」中,任達華或阿 Shawn 起碼對比起戲中女性角色都來得弱許多,他的軟弱引致這兩女人的悲劇的,她們的悲劇就是從大家選擇了這個男人開始。我想問在這片中為何強弱會那麼分明的呢?如男女的地位或性格?

亮:在風格上,其實是,劇本是怎樣來的,我就怎樣去。我盡量將前三分一部份的過程,希望能做到一點就是世界的那種冷漠,面對婚姻有問題的時候那種無奈。整個世界都很冷、很灰、很藍,沒有朋友。所以我們拍攝的時候也盡量希望無太陽,有太陽的時候,我們盡量躲在屋內;有霧、下雨我們就往外拍,希望能盡量做到這氣氛給人的感覺是這個女人如何進入梅艷芳的世界。而另一個是在她身上所沒有:肯付出,願意幫忙,很陽光;很活潑的性格。直至二人成為朋友,一轉便轉到另一個環境中,這也是我為甚麼要選摩洛哥。摩洛哥給我的印象和感覺有兩面,一面是從我以往得回來,它是一個非常神秘的地方,包括《擒兇記》、《北非諜影》。但現實的摩洛哥是富有色彩的,五光十色,陽光普照,太陽經常都沒有直射的,都是斜照,所以拍攝人是最漂亮。當她們走到一個以為是感情最快樂的地方的時候,原來危機已至;我就希望將摩洛哥那神秘色彩帶出來。但當她知道了(真相)之後,那種神秘與壓抑,無論它的色彩有多濃,也漸漸令它的反差變大。人將明暗完全取代了色彩,直至令你覺得很抑壓,這就是我在美術上或光暗上用以拍攝的一種方法。也是按著演員的心態,一直跟著梅艷芳來走的;最初她是冷漠、無助、愁雲慘霧,就算身處一個很浪漫的地方法國,仍然是一個沒有色調的地方,在她的世界中根本沒有發覺顏色的存在。直至到摩洛哥,她以為得到一個朋友,五光十色再降臨之時,但若有怨恨,憤怒的話,所有事件也變得只有明與暗,你的焦點只會見到一些剪影,光和暗。其中還有甚麼?在怨恨下還有甚麼呢?是沒有!所以在鏡頭調度之時,我故意不給補光,其實這一切都是在製作中希望以美術和攝影去幫到這角色對怨恨,對人忠奸的分析。除了利用美術上的技巧外,也曾嘗試在觀點上,希望有多一點新意,就是許多 Focus 不是落在主戲上的;如主戲是梅艷芳與純名里沙之時,我 Focus 則在前景,令後面背景 Out focus,我就是希望你知道這個關係與 Out focus 的關係是甚麼。這就是我多玩弄了的一些技巧。其實我們也很難尋找一些描述女性感情、女性之間交往的戲,如果是很純粹的,實在很少。所以我盡量用一種方法令觀眾看得舒服一點或吸引一點,凝聚著觀眾看戲的氣氛和興趣,所以我在後半段,盡量以剪接,各方面都加快,正所謂要商業一點,拉緊觀眾情緒。摩洛哥其實我們也考慮過的,因為它是一個回教國家,許多人情上,合作方面上……我們也遇過到很大的困難;包括去到的時候是齋戒月,我們不能在日間生火,不能進食,不能喝水;因為這是牴觸了回教的法例。但由於我們是外人,所以可以躲起來做這等事情。它們還有一個好處,雖然它是一個回教國家,但在回教國家中,它是一個較開放和接近西方的地方,所以同樣會有人喝紅酒,同樣有賭場等等,所以我才選這地方。至於男性與女性地位強弱的問題,世界上太多事發生了,亦有許多種種的人,只不過在這件事上,我們看到男性的角度是如此。我得對任達華的角色來說,他都要幾大的忍耐力,很大的生命力,才能做到「人」;他甚至乎要待太太睡著了才會去想純名里沙。我覺得視乎我們怎樣去看,在感情上他可能是一個弱者,所以他才不一早離婚,若他一早離婚,可能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但也許他的心又軟,在感情的世界中有太多……,究竟誰是強誰是弱很難說的,只不過這次的兩位主角是這兩個女子吧!

登:答得很詳細。還有提問嗎?

觀眾三:我個人曾聽過陳嘉上先生的一個訪問,就是他現在雖然已是處理一些行政的工作,但他仍然是最喜歡拿起攝影機來拍戲,做回導演的。
從開始剪這版本,做回市場可接受的長度,到考慮場景的採光,有許多製作上的考慮都是從監製的角度去想,而不是純創作的考慮。你是否較嚮往一些純創作的製作人,較想做他們做的呢?

亮:我的出身是自從訓練班之後,一直都是在製作上的,包括在電視台留助理編導兩年,接著當助理製片,至當了製片也差不多兩三年,其實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和製作人的接觸是很密切的。接到劇本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考慮在製作上如何去支持整個導演組,使他能完成出來;要計預算,然後至我拍畢《最後一個太監》時,我等了差不多一年之久才拍《飛越黃昏》,當 時我拿著劇本是完全沒有人肯去投資的。在《飛》片之後,《籠民》至現在每一個我想要開的戲,基本上都需要我自己去尋找投資的。所以每部戲我都會做回監製,那些事項就需由我來取捨。若當劇本寫出來,我明知拍不到的,到最後只是敷衍了事,那為何我不在發生這件事之前,先考慮能否拍攝成功?以及製作人的困難程度呢?我會先站在那方面看。因為我始終覺得電影創作是很個人的,在未「誕生」這個東西出來之前或「誕生」了,可以說電影本身有生命,但它不真是一個生命來的;透過這東西可以影響別人,甚至影響他的一生。例如你小時候看了一齣戲,有數個畫面是非常殘酷的,或有些畫面是很「糖衣」但很有問題的,到長大後也會記著。他的影響力是很大的,但它是死的。電影本身或可以這樣說,它只不過是你的一個作品,你做這個作品之時,我永遠會考慮跟你做這個作品的人他是否可以應付?或我們是否要用許多不擇手段的方法去達到自己的目的?你的問題就是若我們純考慮創作時,就不會考慮以上所說的;其實我自己先判斷一次,我覺得對任何一個導演來說,這步驟是不可缺少的,只不過是遲早的問題,我覺得我只是先做。況且現在香港要考慮的,票房是一個很重要的元素。當要拍一部戲,為藝術或為任何甚麼的,若沒有足夠力量把觀眾再帶返戲院的話,其實他們對藝術是沒有興趣的。我們用我們的方法盡量去培養這些觀眾。如果我拍一部戲只是為了兩三行座位的觀眾的話,我怎可以再去影響他人呢?假若我是要拍給兩三行座位的觀眾的話去看的話,或許我應該用較少的投資去做;但若我要用大投資來做這件事的時候,我便得對投資者負責。所以永遠都是一個遊戲規則,在這遊戲規則內我們需要做的我們便應該做,若我們覺得我們不能做的,我們就不去做。就如我拍《誓不忘情》,其實拍那部戲之時,人家是很希望利智脫衣,但我覺得我做不到,所以我沒有做;因為我覺得沒這個必要。那你會說:你不考慮商業嗎?但我覺得在我容許的立場上,我要做甚麼我才做。

登:我有一點想問,如你剛才所說,下半部在風格上,其中一個主要考慮就是希望將整部片與觀眾的距離拉近,言下之意,下半段驚慄片的 Form 和處理上,都是你認為比較商業的一個成份來的。那其實有沒有考慮:第一、將整部戲都拍成一部驚慄片?又或倒過來整部戲拍成如前半段的言情文藝,把她們二人的心路歷程,從頭至尾說得一清二楚的呢?我想這是一個創作人的選擇來的。第二就是,我一直看至下半段時,有個疑問,在選擇兩個女角的戲份比例上,現在看純名里沙的戲在中後段是完全沒有的,她只是一些 plots,她只是一些處境;她自己如何回溯整件事,如何面對這孤獨的處境或無助的情況是沒有的。反而梅艷芳那條線,看起來比較 Active 的,較其他多一些變化,兩女角的輕重比例又是怎樣的呢?

亮:我想我最初拍這部戲之時,已經定了拍這個戲的節奏;之前是先建立了她們的感情,至後來失蹤那份徬徨,由始至終我都是這樣想的。我沒有故意去想下半段緊張一點,上半段慢一點的,其實一直的想法也是從她們兩人的關係慢慢開始,建立,再建立,然後爆發,來了。在劇本結構上就像骨牌般的,鋪排了,再鋪排了,然後來了,骨牌倒下,接二連三的「砰、砰、砰」不停地倒下去。其實只不過是因為要造就二人感情變成一對朋友,所以之前的關係就這樣安排。反而我自己覺得在前半段都是很適合的,觀眾很容易明白的,是很平易近人的方法。後段,為何要用商業這個字眼呢?意思是人們容易認同;好像是節奏快一點,人家便容易認同一點吧!但我也聽到許多人說喜歡前半部多於後半部的,我想其實這部戲是會較為適合一些較靜一點、想思考的人去看的;所以或許他們覺得:我接受了這個空間之時,你突然去改變了節奏?但我沒有後悔,再給我多拍一回,我也如是,一樣是這樣拍。第二就是兩位女角,其實戲中曾有一段描寫純名里沙,當她被人捉了,打了白粉針,之後上了癮;其實打白粉針的人已愛上了她,很不想賣她的,但她對這男人根本毫無興趣,她只是想吸毒,只想忘記一切:做別人情婦的痛苦,那段感情中的痛苦,對自我價值……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為何會是這樣。她經常說她很怕在街上突然有個別人的太太上前揍她,因為她搶了別人的丈夫!但感情來了就是來了,她完全不能放下。劇本有段戲是說她被人強姦,然後墮胎,接著是:無論你賣我做甚麼,只要給我白粉就行了,我只是希望在這世界中忘記一切,不願再做人了。是有一段這樣的戲的。但當我拍至純名里沙的時候,我不想將這段戲置於其中。這部戲為何我總想 Focus 有前有後呢?明明主戲在那邊,為何我的 Focus 會放在這邊?其實我希望在像空間中能給觀眾有個更大的想像空間。這想像空間如《等著你回來》這驚慄片或鬼片;你「看不見」的那種恐懼是多於一個七孔流血的恐怖臉孔在你面前。所以我才將包括強姦,打白粉針,整個人沉淪的完全抽起,我不想太「白」的去說一件事。還有就是看回演員本身,因為有些演員你要她去做的時候,她未必能做得到那種「慘」,我不想破壞了整個感覺。這是否我的戲要說東西呢?若否,我寧願抽起這並非是我主要說的部份,而重點放回在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寬恕,感情的問題好了。

觀眾四:你有兩個問題,第一是回應你剛才所說純名里沙被人捉走的一些遭遇。若不展示出來,只描述她被人捉走了,轉而就是那男導遊尋回她便算。若這樣我覺得給觀眾的想像空間還更大,因為大部份觀眾都想到她被捉走了大概會發生甚麼事的了,對嗎?第二是當我看到梅艷芳與純名里沙在建立友情片段時,我有一個念頭在腦海中出現:她們有同性戀的感情存在。其實你拍攝之時,有否預期觀眾會有這種感覺的呢?

亮:我覺得打白粉針的場面……,若完全不展示給觀眾,就牽引不到他們,其實只是一個藥引,這藥引足夠便算。我選擇的程度我覺得是這樣便足夠,若再全部展示,我覺得很淡了。第二是你說的 Lesbian,觀眾如是看的話,……我想每個人可能不同,如你覺得她們的交往是這狀況時,就會發生了。但其實我覺得是每個人的接受程度。比如大家一起睡會是嗎?還是有性關係才是呢?還是不用了,怎麼也可以的。那甚麼才是同性戀呢?我只是想說一段感情,並不是在乎或關係於你跟這男孩本身;不在肉體上有何發生,而是感覺來的,是你 自己內在對這個人的感覺。若你說是有的,那你說有便有吧!你說沒有啊!便沒有吧!因為每個人看的尺度不同,我不能告訴你她是有,觀眾看到是這樣就是這樣。那我下次小心一點吧!(笑)

觀眾五:剛才聽你說關於純名里沙被捉走了的一部份戲是刪去了的,那片中的摩洛哥導遊曾經找到她的,他問她是否 Minki ?她否認。我當初感覺她否認是因為她已被人糟蹋,沒有面目見她。但聽見你剛才所說,交代她的心路歷程是一來她自己是情婦,二來橫豎失蹤,索性人間蒸發,忘記過去而沉淪下去。那我想知道當時她不承認自己是 Minki 時,你想交代她的心路歷程是甚麼呢?另外,我之前也看過《自梳》和 《流星語》,《自梳》與這部戲都描寫女性心態為主,你作為一個男性導演去描寫女性心路歷程之時,當中困難可會有?以及你如何掌握女性心態呢?

亮:純名里沙在戲中那段,第一次她沒膽量去承認,其實她真的是不知如何去承認的,她很害怕自己是一個這樣的人。在妓院中一個召妓的人問她,某某正在等你,她完全不知如何去反應。我以一個直覺去分析,她是因為她(梅)而出走的,是因為逃避她而來到這裡,因為一直討厭自己的身份(情婦),現在她的太太是正在等著自己,她的太太正等著她為啥?我們站在她太太的立場就知道是去救她,但她有些甚麼感覺?一個女 人是呆住不敢去承認。我覺得那一剎那她默然不語是對的。至於後期她與梅重聚,梅問她:你的兒子怎樣?你的手怎樣?我覺得女性在那一剎那,幾個月中不斷被蹂躪,然後有人再問起你痛苦之處,她自然就崩潰了,她已不再需要說甚麼 ,只能放聲大哭,沒其他可做了。我曾經想再寫那場戲的,想怎樣才可激發她更激動,激情一點?因為是高潮,怎能就此放棄?我在摩洛哥拍至最後時段,也總想不出。尤其是感情這東西,太多是很濫,很煽的;觀眾可能已經毛管直豎,再多我不知道會怎樣。至於你說我們如何去揣摩,或拍以女性心路歷程為題材的戲?我自少便很喜歡演戲,而我也是第十屆藝員訓練班。因為我進了 TVB,有機會給我演戲,才讓我能夠分析戲劇是甚麼。我們訓練班上的訓練,在劇中我們不單只了解自己;為何要說這句對白?自己背景是甚麼?我們還得要了解對手是甚麼?訓練班就一定是這樣的了,重頭戲就一定是男女分手,也沒甚麼可做的了。在男女分手中,就得要經常去分析對方,分析女 性心態。好像周潤發或一些資深演員也常說的:你一個人演戲了得是沒有用的,若你不能令對手也有一樣水準的話,其實也在降低自己的水準。所以你一定能帶他,引他入戲。因此我沒有考慮那究竟是男還是女。所以我根本在這戲中沒有將梅艷芳當作是一個女人,但梅是一個被人拋棄的太太,她的性格是怎麼樣?然後純名里沙是怎麼樣?其實在最初的時候,在度一個劇本之時,我們已考慮過她到底曾經有過甚麼遭遇,甚麼經歷。純名里沙是一個空姐,她見過許多的人,永遠對著別人都是點頭說好,她的性格令她當空姐,喜歡服侍,幫人永遠都是因她的身份、背景、教育而造就至她在今天的戲中表達方式。其實可能有很多地方是犯駁的,因為我也不知道女孩子是怎麼想的。(笑)

登:一個普通問題,其實兩位演員拿著你給她們的劇本時,第一個反應或給你的問題是甚麼?以及有沒有跟你爭論一些甚麼呢?

亮:「不說英語行不行?」(笑)日本演員問:「不說英語行不行?」;梅艷芳問:「不說英語行不行?」

琛:其實我也想問原本劇本中的情婦是日本人來的嗎?抑或是因為市場考慮有純名里沙這個 Casting 才轉變呢?

亮:第一稿我看到的兩個都是香港人來的,兩人都是說廣東話的。當我看畢這個劇本之後,我很想將它改變。因為我也說過拍《自梳》的時候,有些地方我是拍得不夠暢快的。其實第一要考慮的就是要演員國籍的問題。因為日本演員來說,我最喜歡的是松板慶子,因為我覺得她演繹的收放是非常之好的,她可以在觀眾面前裸露,而你完全不會覺得是猥瑣,她也可以變成是很純、很有家教的女人,是非常之好的。哭、笑、愛、恨,每樣都做得很到家。就因為這樣令我覺得我想找一個日本女演員來演。另一樣我也考慮市場,因為一個投資接近一千四百多萬的戲,其實起初預算是一千一百萬左右,我超支了三百萬;拍一個這麼大投資的戲時,在我們能控制的範圍內,又不影響我們的創作考慮時,我選擇了找一些不同的演員來演,希望有多點新刺激。

登:今天時間到了,多謝張之亮導演,多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