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明才是永恆



臥底故事的推陳出新,是香港電影的獨有歷程,這又可間接牽連及香港社會的曖昧人心,就在中英交接的關頭,未懂得/無可能單單純純地,投向單方面的懷抱,予以投誠。


那是因為香港徘徊在兩個「殖民者」之間,可都不成寵兒,而只有被支配與無力發聲的空虛;就像臥底為官也為賊的兩面不是人,要兩面收風,如左右逢迎,也左右為難。《無間道》的出現,如只是再一次演繹那廿多年來的香港故事,叫本土觀眾看一場必輸牌局,就像看章國明的《邊緣人》(1981),要主角被圍困屋邨,最終被追打至死──臥底輪迴,外觀都不停在變,可那份悲情,倒是不變的題旨,也是香港命脈。

不過《無間道》更深刻處,是雙重臥底的處理,要警賊對戰,更覺今非而昨是的無奈──以往白道總見常人,而今趟的警界才俊,竟是由黑幫滲入的臥底,同染悲情;《無間道II》交代了警察臥底陳永仁的黑道血脈,可無甚過去的劉健明,為黑幫事業而當上警察,卻又升官發財,才是更茫然的窮途。他在《無間道III終極無間》要來個極地反撲,爭取自力言說,更新身份,可原來那才是無間之途,記憶盡喪。

是故《無間道》開出的牌局,竟是警方臥底的身份,畢竟清晰而明亮,可香港人卻更像黑幫臥底的潛行終日,被逼迫成瘋。臥底電影的更新,就不純粹是精裝的警匪格局,更不是雙雄混戰的緊湊萬分,而是來自黑暗的,不知背景的,可又尚且偷生的,力求自保的……「另類臥底」──這才是香港人的心靈倒影。《無間道》說了一個香港故事,然而故事仍然難以闡釋,因為香港人原來都是另類潛行弱者,要承受無光,無根,卻又自信努力地,一直行使著的曖昧保護主義。

2010年再看八年前的《無間道》,讓人感慨那「三年又三年」,就是如此無間而永恆地,成了魔咒,叫港人面對自己的正身未明,生活已然遭殃;陳永仁已死,可更多港人倒像劉健明般,或呆板一生,為的只是要在人間地獄,不談身世,但求平安。

【原載於《HKinema》第十二號,2010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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