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無限溫暖的藍》:情慾的可能



儘管導演 Abdellatif Kechiche 曾在訪問中表達過他認為《接近無限溫暖的藍》是一部關於愛的電影,而不(只)是「同志電影」[1];無疑,當該片摘下第66屆康城影展金棕櫚獎後,即被封以首部獲得該獎的(女)同志電影之名 [2],也是順理成章。再者,片中對女同志情慾極其赤裸的呈現方式,隨即在電影界及 LGBT 社群中掀起熱議。要談論這部電影,恐怕是不能迴避一系列關於女同性戀(lesbianism)及其情慾的銀幕再現與觀影角度的探討。


不少影評都對片中「史無前例」的女同志性愛場景讚譽有加(尤其是 Adèle 和 Emma 彼此確認情侶關係後長達10分鐘一場),力圖說明性愛如何有助於表現片中兩女之間愛情的強度;但也有循女性主義及女同志的立場出發者,批評導演以男性角度對女性身體及女同志的性進行剝削。這一閱讀,多少源於 Laura Mulvey 的經典文章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3]。該文循佛洛依德及拉康的精神分析進路,批判古典荷里活敘事電影往往預設了男性主體的單一觀影角度,片中女角因而無可避免地只能是被觀看的物件,被動地淪為「男性凝視」(male gaze)下的性慾客體。

然而,Mulvey 的評論畢竟有其特定的對象及時代背景。事實上,Mulvey 的文章發表後所遭到的一大批評,便是她忽略了女性的觀看位置,否定女性可以如同男性一般以主體的身份透過觀看來實踐性慾 [4]。也就是說,Mulvey 基本上並未觸及女性情慾(sexuality),以至於異性戀陽剛男之情慾以外其他情慾的探討;若以此作為給《藍》貼上男性凝視標籤的理論基礎,又是否同樣扼殺了該片所可以提供的男性以外的其他情慾可能?

借用《藍》的英文片名 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 所凸顯的反差,藍的無限溫暖並不受限於冷色系的定義;無論我們如何定義《藍》的性愛場景,其中所蘊含的情慾強度都不會因而減損。撇除具爭議性的性愛場景(不是不談,而是不要急於將之定義),《藍》所提供的凝視肯定不只是男性的。片中大量使用特寫鏡頭,尤其對準 Adèle 長著兩顆可愛兔牙、微微張開的嘴巴:Adèle 狼吞虎嚥吃意粉沾滿肉醬的嘴、與男友分手後翻出床底下的巧克力邊哭邊吃的嘴、首次吃生蠔那試探性的嘴、睡覺時習慣微啟的嘴、接吻時飢渴的嘴、被 Emma 揭穿劈腿並趕出家門後眼淚鼻涕幾乎流入其中的嘴…… Adèle 的嘴不是性感尤物的烈焰紅唇,這些特寫鏡頭記錄著 Adèle 日常生活的每個片段:她的頭髮怎樣整理依然凌亂、她搭巴士上學、她最喜愛的書是在課堂上讀到的十八世紀法國文學家馬里伏(Pierre de Marivaux)未完成的小說《瑪莉安的一生》(1731,La Vie de Marianne)(這其實也是個頗有趣的指涉,一來《藍》的法文原片名顯然是在向這部小說致敬;二來,該小說是以女性寫給同性摯友的私密書信作為小說敘事文體的先驅之作 [5],Kechiche 彷彿早已料到其男性身份所可能遭到的批評,而率先自比為同樣以男性身份書寫女性內心世界的馬里伏)、她在巴士上被學長搭訕後來成為情侶又分手、她在餐廳裡向好友哭訴、她在過馬路時被一頭藍髮的 Emma 吸引,後來又在女同志酒吧裡遇見了她……這些跟蹤 Adèle 生活的鏡頭隨性自然,看不出任何把 Adèle 當成男性凝視下的女性客體來進行剝削的意圖,反倒似是邀請觀眾通過觀看 Adèle,進入她的人生,進入她的世界和視角。然後,與 Adèle 一起以她的視角來觀看她所戀慕、所慾望的藍── Emma。


或許相對於激烈的性愛場景,這些日常的鏡頭確是平易近人得多,觀眾可以輕易進入,不論性別、性向,都能感受到 Adèle 是如何被 Emma 所吸引,如何不能自拔地墮進愛情與性愛裡。這麼說倒不是要回頭去批評性愛場面的不是,而是想指出,整部電影包括性愛和非性愛的部份,其實都充滿著許多的觀看。床第間的觀看,我們不能排除有某些男性慾望因而獲得滿足,但也可能沒有,畢竟 Mulvey 以後已有夠多的學者指出男性凝視並不足以概括所有男性的觀影快感;另外,也不能排除有男性以外的其他觀眾從中得到性興奮。而床第以外的觀看,諸如 Adèle 和 Emma 在馬路在酒吧在校門在公園裡無數次深情款款的對看,又或者 Emma 直視 Adèle 的胴體再以畫筆輕撫她印在畫布上的每一寸肌膚,一樣可以盛載女同性戀及女同性戀以外各式各樣的愛慾。

Kechiche 把這許多的觀看通通放在一起,似是要把各種慾望的可能全數攤開在觀眾眼前,任君選擇,隨便代入,而不提供答案。他的意圖大概不在顛覆既有的性別權力結構(即男強女弱,或 butch-femme 的女同性戀刻板印象),也不在同志平權,因此不忌諱以男性角度刻劃女同情慾,惹來女性主義者和女同志的批評,卻又把因性向而起的校園霸凌和同志遊行等似是為同志說項的元素並置於戲中,形成一種有趣而複雜的矛盾。又或者,其實整部戲最矛盾之處,是這段與滿口沙特存在主義的藍髮 tomboy 藝術家的同性戀愛情,最終竟脫不了落入異性戀愛情結構的俗套;Emma 最終選擇安於一個類似異性戀結構的家,而放掉了那個可以與她共享最美好最瘋狂的性愛的 Adèle。

然而 Adèle 的情慾,並不因她跟誰在一起或不在一起而停滯或熄滅。電影開始時她的睡房就是藍色,那時她還未遇上藍髮的 Emma;然後,她失去了不再是藍髮的 Emma;片末她一身漂亮藍裙,獨自走在街頭。曾經無限接近,可情慾不足以留住愛情,或許說明了情慾之不能;但情慾不因愛情流逝已丟失,反過來也說明了情慾的可能。而無論如何,失去一切的 Adèle 都將要懷抱她深愛的藍,繼續前行。


註:

[1] http://www.theupcoming.co.uk/2013/05/26/an-interview-with-abdellatif-kechiche-director-of-cannes-winner-blue-is-the-warmest-colour/

[2] 有指首部獲得金棕櫚獎的同志電影應為陳凱歌的《霸王別姬》,這牽涉如何定義「同志電影」的問題,並非本文重點,故此補充為「(女)同志電影」以免卻爭議。

[3] Mulvey, Laura (1992)."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Film Theory and Criticism: Introductory Readings. 4th ed. Eds. Gerald Mast et al. New York: Oxford UP. 746-757.

[4] Mulvey 認為女性只能透過男性的觀看來觀看自己,因此不存在女性的自主觀看。她在1981年發表的 "Afterthought" 中就此說法作出補充,認為女性持續擺盪於陽性與陰性之間,有助動搖文本決定論的觀者位置,在父權體制中安插縫隙。

[5] 秦曼儀,〈女性友誼通信小說的出版與閱讀:法國十八世紀女作家與讀者-友人的感性分享〉,《歐美研究》,第三十九卷第四期(2009年12月),769-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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