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談《刺客聶隱娘》之二:胡旋舞



這裡再談多一項與《刺客聶隱娘》影片相關的歷史文化知識,而且從中可以見到侯孝賢的獨特態度。那是影片後段(藍光碟標出時間: 01:17:41-01:19:35 ),張震飾演的田季安擊鼓,瑚姬與一眾舞姬在他面前跳舞。田季安興之所至,從席上下來,與瑚姬共同旋舞相擁。

對於唐代文化稍有涉獵的,自然看得出舞姬跳的是胡旋舞。胡旋舞是唐代一種有名的舞蹈。談唐代舞蹈的書,都會提到胡旋舞。白居易便有首〈胡旋女〉的詩,常被談胡旋舞的人引用。但是白詩有名之餘,卻有不少問題,為免先入為主,這裡先引時代更早的另一首詩,那是盛唐詩人岑參(715-770)的〈田使君美人如蓮花舞北旋歌〉[1],這首詩雖然沒有用「胡旋」之名,但今天學者普遍接受它所描述的便是胡旋舞:

如蓮花,舞北旋,世人有眼應未見。
高堂滿地紅氍毹,試舞一曲天下無。
此曲胡人傳入漢,諸客見之驚且嘆。
曼臉嬌娥纖復穠,輕羅金縷花蔥蘢。
回裙轉袖若飛雪,左旋右旋生旋風。
琵琶橫笛和未匝,花門山頭黃雲合。
忽作出塞入塞聲,白草胡沙寒颯颯。
翻身入破如有神,前見後見回回新。
始知諸曲不可比,《採蓮》《落梅》徒聒耳。
世人學舞祇是舞,姿態豈能得如此!

在岑參之時,胡旋舞看來還未流行,岑參便說「世人有眼應未見」,他是把它當作新鮮事物來敘述的,實際它連名字也未固定下來。但其特色也是很清楚的,那是舞蹈以旋轉為其特色。而且是「此曲胡人傳入漢」,足證這是胡人傳入的舞蹈。

到中唐白居易(772-846)時,白詩〈胡旋女〉[2] 除了描述了該舞,更把玄宗楊貴妃故事結合起來:

胡旋女,胡旋女。心應絃,手應鼓。
絃鼓一聲雙袖舉,迴雪飄颻轉蓬舞。
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
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
曲終再拜謝天子,天子為之微啟齒。
胡旋女,出康居。徒勞東來萬里餘。
中原自有胡旋者,鬬妙爭能爾不如。
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圓轉。

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梨花園中冊作妃,金雞障下養為兒。
祿山胡旋迷君眼,兵過黃河疑未反。
貴妃胡旋惑君心,死棄馬嵬念更深。
從茲地軸天維轉,五十年來制不禁。
胡旋女,莫空舞。數唱此歌悟明主。

白居易的詩友元稹,也作過一首與白唱和的〈胡旋女〉[3]

天寶欲末胡欲亂,胡人獻女能胡旋。
旋得明皇不覺迷,妖胡奄到長生殿。
胡旋之義世莫知,胡旋之容我能傳。
蓬斷霜根羊角疾,竿戴朱盤火輪炫。
驪珠迸珥逐龍星,虹暈輕巾掣流電。
潛鯨暗噏笡海波,迴風亂舞當空霰。
萬過其誰辨終始,四座安能分背面。
才人觀者相為言,承奉君恩在圓變。
是非好惡隨君口,南北東西逐君盻,
柔軟依身看佩帶,徘徊繞指同環釧。
佞臣聞此心計迴,惑亂君心君眼眩。
君言似曲屈為鈎,君言好直舒為箭。
巧隨清影觸處行,好學春鶯百般囀。
傾天側地用君力,抑塞周遮恐君見。
翠華南幸萬里橋,玄宗始悟坤維轉。
寄言旋目與旋心,有國有家當共譴。

元白二人喜歡用同一題目作詩,已是文學史的常識。這兩首〈胡旋女〉都用了胡旋舞作題材,也連繫到唐玄宗,楊貴妃和安祿山,而且都把胡旋舞作為腐蝕了玄宗的玩習。但是頗有近人質疑,胡旋舞在天寶時,不如二人描述的那樣流行,否則岑參也不會當新鮮事物來寫。但胡旋舞是胡人傳入,以旋轉為主,則三詩都寫得很清楚。

白詩有一個很易教人誤會之處。白詩「胡旋女,出康居」句,在日本學者石田幹之助在1930年發表的文章〈胡旋舞小考〉中,指胡旋舞應出自唐代的康國,但康國並不是漢朝的康居(今哈薩克)。康國的位置應是今天烏茲別克的撒瑪爾罕(Samarqand)。只是唐代偏以漢代的康居稱呼實在是另一處地方的康國。

既然知道是胡旋舞是烏茲別克撒瑪爾罕傳入的舞蹈,難免順便看看烏茲別克有甚麼民族舞,會否有旋身,現在要找,還挺方便:

這是我在 YouTube 找到的其中一段烏茲別克民族舞,也有不少一些旋轉動作。但我們當然不能遽爾說胡旋舞就應是這個樣子。唐代的胡旋舞是怎樣的,只有文字記載,已不可能重現,也有些圖象文物作供參考,但舞蹈最重要的動作根本不可能傳留下來。不能指今日的烏茲別克的傳統民放舞蹈即當日的胡旋舞,烏茲別克的民族舞只可提供些參考,方便今人想象作重新構造而已。

說回電影《刺客聶隱娘》,它以胡旋舞來呈現唐代胡風之盛。特別魏博田家,亦是胡將之後,故此安排了田季安豪邁地擊鼓及與舞姬共舞。這都見到導演和編劇對唐代的風俗習慣是用心考究的。不過胡旋舞不算冷僻的歷史文化知識,不如唐代的宵禁少人知,在過去的影視作品已有所見,在這方面《刺客聶隱娘》並沒有開創性,這篇文章並非只是說它對歷史的講究,也不想深究胡旋舞應是甚麼樣子,《刺客聶隱娘》有多準確或有沒有失誤,而是想通過影片對胡旋舞的獨特處理來看影片的一些風格特色。

以下一段,是某部以唐玄宗為主角的大陸電視劇,關於胡旋舞的片段:

情景有點相似,這裡是皇帝見愛妃跳得好,也下去一起共舞。這裡並不是要比較兩者何者接近唐代的胡旋舞,更不想說兩個舞者誰人跳得好。而是看兩者整場戲的取向。這部大陸電視劇的取向是明顯的,其取態也可以說是大多數商業片慣見的處理:那是今人用一種異色和獵奇的眼光來看古代。既然知道唐代有種特別的舞蹈「胡旋舞」,這是一個唐代的特色,要讓觀眾感受到唐代這一特別習俗,就要舖排出一個特別的場面,讓觀眾感受到這種舞蹈的特別。於是除了編舞之外,還要用群臣全場起立鼓掌加高聲叫好來襯托出這個舞蹈的重要和精采,因為它是「特別」的胡旋舞。

這種異色的獵奇眼光,我們在十九世紀歐美的冒險歷奇小說常會見到。延續到荷里活過去的電影,拍攝的東方也自有一套呈現異域情調(exotic)的手法。例如《國王與我》,為了呈現獨特的泰國風情,自會編排一場有特色的泰國傳統舞蹈表演一樣。習慣了這套外國人眼中製造東方特色的方法,即使今天東方人拍自己的過去,也同樣可以用這種獵奇的眼光和手法去拍古代,香港片這方面襲用得尤其明顯,無論徐克或成龍,拍中國古代的東西,也常會有種獵奇,異域情調的手法。

《刺客聶隱娘》風格特別之處,正是它用一種「平視」的角度去拍攝胡旋舞。整場戲開始的鏡頭,前景是舞姬在跳胡旋舞,但重心是後景打鼓的田季安(張震)。然後鏡頭跳到樂隊,橫移到宴會的人吃東西。再跳另一方飲宴的人在互相敬酒。再跳回田季安角度看舞姬,未幾田季安興起自己也下去跳舞,與瑚姬互相旋舞。胡旋舞從沒有變成整場戲的重心,不是一場給觀眾看的民俗舞表演,它是戲中田季安的一場生活即景。田季安和舞姬都不是參加《全美一叮》,表演自己有多厲害,去博取全場讚嘆。所以,用舞者跳得有多好來衡量這場戲是否用心是不適合的。只要舞者跳出一定水平便可以了,因為那只是魏博一地的一個姬妾和女伶的表演水平,不必是也不應是出類拔萃驚為天人的舞蹈演出。

要解釋這種風格,不妨引述一下影片編劇謝海盟提到的一個小故事。她在《行雲記──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中提到影片的美術組常令侯孝賢很生氣,因為達不到要求。其中最極端一項是製了一柄男人也扛不動的三十公斤鐵傘給婢女扛著為主母遮蔭。「侯導發洩畢鐵傘造成的滿腔怒火,冷靜下來,直指出美術組的根本問題:『他們(美術組)從來沒把東西想成是實用的來做。』

點篝火,沒真心想到要照明;製弓製箭,壓根不覺得是可以打鬥的兵器;打造鐵傘,可曾想過這玩意兒是要讓人舉著走路的,更何況舉傘的還是柔弱女子!類似的問題在先前的中影室內戲也層出不窮,聶府內部的陳設,美術組怎麼調整都不對勁,當時侯導即講明了,問題核心在於美術組並未把聶府當成真正的生活空間去陳設。

『其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找個人在裡頭住十天半月,那感覺就很對了。』」(謝海盟:《行雲記──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頁156)

侯孝賢要拍的,是一個角色們真實生活著的世界,而不是用今人異樣的眼光,看古代如何離奇異色的世界。表面上這是一個很簡單甚至普通的道理,但是放諸中國電影中,卻非常罕有地做得那樣徹底。《刺客聶隱娘》就是由這種生活上實感的要求,架構出它整部戲迥異獨特的風格基調。


註:
[1] 《岑參集校注》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
[2] 《白居易集箋校》卷第三,上海古籍出版社。
[3] 《元稹集校注》卷二十四,上海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