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這樣的女子──《神女觀音》



李在容的新作《神女觀音》(The Bacchus Lady),內地譯為《酒神小姐》,而原文片名《죽여주는 여자》可解作「超棒的女子」,同時也有「殺人的女子」的意思。

妓女?神女?觀音?

從上述數個有著不同意味的譯名可看出譯者對本片抱持的態度,女主角素英(尹汝貞飾)在片中是以跟客人(主要是長者)發生肉體關係為生計的,電影原名的意味不言而喻;英文片名的 Bacchus 則源於一種韓國能量飲品,是老年妓女賣淫的標誌,因她們一般被稱為「Bacchus 小姐」,片中也多次出現素英問客人「要喝一瓶 Bacchus 嗎?」的對白。而港譯《神女觀音》,則令筆者聯想到《神女》中阮玲玉的形象,片中一些人物對素英說過的話,如熟稔客人的媳婦罵她貪圖老人家的錢、素英在拉客時被指罵死妓女等,不正是人言可畏的最佳例子嗎?另,「觀音」則指涉了她救人出苦難的一些行為,她對敏昊的母親說一句 "I'm with him. Don't worry." 讓母親感激不已;又,共有三人在她手中得到解脫,然而素英每一次都經過痛苦掙扎,她自己也自覺做了這些事,「怎樣禱告也不會得到寬恕」,可說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最貼切不過的寫照。

"The Bacchus Lady" 和「酒神小姐」都是比較寫實的譯法,韓文片名則有語帶雙關的幽默感,而《神女觀音》就把素英的地位提升到救贖的形象了。 除了前文提到的《神女》外,以往某些電影也不約而同給片中的女性角色賦予宗教象徵,如金基德的《聖殤》與《慾海慈航》;素英這邊廂說著天國
地獄,轉身卻又走到寺廟拜神,可見她並不是信奉著哪一個宗教,只是藉此有所依托而已。觀乎上述這些片名,以對比片中女主人公的遭遇,不難發現,將這些女性角色們神聖化,對她們的困境完全無補於事,她們拯救他人,又有誰會來拯救她們?

片中訪問素英的紀錄片導演,似乎只是以獵奇的心態去訪問她(至少片中沒有著墨過他關心這些老人的行動),可以說,他也只是素英所說「人們不在乎真相,他們只想八卦自己想知道的事」裡的「人們」而已。諷刺的是,李在容提到,他自己也並沒有訪問這些老人的經驗,而只是讀過相關文章和新聞而已。這樣說來,素英口中的「人們」,導演與在座觀眾又何嘗不是其中一員?

東國大學電影教授劉志娜在〈韓國電影中的女性形象〉一文中,把韓影的女性角色分為兩類:賢妻良母型及妖婦或惡女型。然而在近代的電影中,這樣的二分法不再適用,素英的妓女身份當是屬於惡女形象,導演卻將她塑造成一個頗為討好的角色,她幽默、慷慨、對朋友有義氣,也善良(雖然她照顧敏昊是源於她失去兒子的情意結)。她和客人們不止是肉體上的關係,更是彼此關懷的朋友。縱觀全片,眾多角色之中是沒有壞人的,他們只是一群或是肉體上、或是精神上有所殘缺的人。人們不會在乎真相,他們只聽自己想八卦的事,對素英是如此,敏昊的母親又何嘗不是?影片開首,她到診所刺傷醫生,看似又是一個分手後苦苦糾纏的瘋女人,後來觀眾才發現,一切是為了她帶著的韓菲混血的兒子。如果說,《神女觀音》是關於在經濟急促發展下老人掙扎生存的故事,這故事背後,更是一個在經濟瘋狂發展下讓是非黑白都已失去界線的世界。


雜種和殘疾 [1]

把敏昊、道勳、緹娜和素英符號化的話,他們就是──混血兒(而且是普遍遭受歧視的韓菲混血兒)、殘疾人、跨性別者與老妓女。在影片裡,四人的地位是平等的,是同類。這樣的設定略嫌刻意,但無疑對故事的推進和可看性起了效用 。

《神女觀音》跟金基德《收件人不詳》(港譯《打回頭的情書》)的人物設定上有著相似性,但李在容在電影中淡化對歷史的描寫,亦沒有過於極端的暴力與色情場面(《神女觀音》中的人物們以自嘲代替了《收件人不詳》中殘忍的自虐),這些相濡以沫的人物偶爾能享受有限度的快樂,有異於《收件人不詳》的人物置身於不論愛還是恨都是扭曲的牢獄中;加上某程度的喜劇化,令影片不至於過分沉重,然而另一方面,以喜劇去包裝悲劇也令觀者感到格外無奈。素英在多年前,失去兒子以後,從此已是個殘缺的人,久而久之,那缺口已成了她的一部份。

她和《收件人不詳》裡昌國的母親一樣,年輕時是洋公主,那一去不復返的「丈夫」於昌國母親是個血肉模糊、永不痊癒的傷口,對素英來說,則是一個需要小心埋藏才能讓它不再復發的疤痕。她若無其事地跟韓菲混血軍人搭話,離開時茫然若失的表情、偶遇年輕時同為洋公主的同伴後落荒而逃的背影,都是她不能言喻的痛,也正是這樣輕描淡寫的處理令觀者想到,像素英這樣的女子,並不是電影裡虛構的人物,而可能是在身邊存在著的任何人。


註:

[1] 金永鎮:〈金基德作品論之《收件人不詳》──雜種、殘疾和被迫害者的信〉,《野生金基德》,頁160。此處只借用文章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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