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觀音》對張愛玲的借用與另一種詮釋



導演楊雅喆在不同訪問中屢次提及張愛玲,演員也提及導演要她們讀《金鎖記》,事實上《血觀音》中的不少地方也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張愛玲,但整體不落窠臼,導演在相關情節中均賦予了既不同且精采的發揮和詮釋。

《血觀音》最後在醫院病榻上的那一幕分明讓人想到《金鎖記》結尾曹七巧老去時躺在煙鋪上那驚心動魄的一段,翠玉鐲子作為黃金枷鎖的意象,以至七巧回顧自己一生時所流的那一滴眼淚,在《血觀音》中都得到了畫面上的繼承。《金鎖記》寫七巧「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而在《血觀音》中,棠夫人劈殺了棠寧,棠真也送掉了一條腿──但棠真是否送了半條命,卻視乎看官怎樣詮釋,天真無邪的她雖因親情、愛情、友情的統統幻滅已然死去,卻以強悍之姿活下來成為一名女強人,但與此同時,她卻是「回不去了」,成了棠夫人不折不扣的繼承者,這可說是女性命運的愈演愈烈,以及對母系源頭的反噬。在這重意義上,導演為《金鎖記》的結語「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開啟了另一種詮釋的可能──那「完不了」的結局,就是下一代繼承了自戕戕人的黃金枷,正如電影最後棠真同樣戴著翠玉鐲子,與棠夫人並舉──兩(三)人/代的命運如手銬般無分你我地鎖在一起,共同迎接那無愛的未來。

《血觀音》還教我們想起不只一部張愛玲作品。最直接是〈心經〉同樣在題目上有著對佛教意象的借用,兩部作品同樣寫母女之間血濃於水卻又劍拔弩張的微妙關係,但在《血觀音》中,這層母女之間的糾葛發揮得更為複雜淋漓,例如棠寧對棠夫人的渴求母愛又拒斥利用箝制、棠寧對棠真的無法言宣只能迂迴表達的母愛、棠真對棠夫人的順從到心機……此外,《血觀音》更為圓足地指涉回應題目中的佛教意象:院長夫人篤信觀音,棠夫人誠心唸著〈心經〉與〈往生咒〉,畫面與內涵之間的嚴重斷裂形成了電影中最深刻的反諷。斷臂觀音不帶來保佑擋災或救贖罪愆的任何可能,她無言地見證著人間一切的急促腐朽,若視之為超然人間,她就如電影中擔當上帝視角的盲藝說唱人般,唱著「天理循環,報應不爽」、「若然未報,時辰未到」的傳統民間警世論調。然而她更似是象徵墮落凡間的道成肉身,而那便是棠真──《血觀音》對過去事件的追述從一開始便是由棠真的視角出發,她目睹一切最不能放在日光下的齷齪真相(尤其是性愛與自身身世),觀音斷臂與棠真斷肢首尾呼應,棠真最後從不涉人事的純潔天使,蛻變成歷盡千劫的暗黑修羅(《血觀音》原來名稱便是屬意《修羅花》)。

還想到在〈第一爐香〉中,葛薇龍與姑母雖是骨肉至親,兩人的實際關係卻是建築在金錢與肉體之上的利益交換,而《血觀音》給了我們更陰暗的結局,葛薇龍至少可以真的愛著喬琪喬,儘管代價不菲;棠真卻是愛的全方位失落、無可寄託。

從電影的主題來說,大概棠真才是真正的主角,她是過去事件的見證者,也是當事人,而從她繼承了棠夫人的身家事業可知,她並不會是終結者,另一個棠夫人的故事恐怕正要上場開展──在《血觀音》的詮釋中,這樣的女性命運的延宕,恐怕是更加黑暗、更加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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