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前瞻視野



丹麥導演基斯登遜拍的《女巫》,距今已近一世紀,回看仍然耳目一新。

關於女巫傳說,它述說得有條不紊,全部有根有據。全片分成七個部份,第一部份十多分鐘,由中世紀的宇宙觀念出發,簡述女巫及魔鬼的傳說,基斯登遜參考的是德國十五世紀的女巫著述。當你暗忖《女巫》可是個絮絮不休「大講堂」?它由第二部份給我們看個洋洋大觀,女巫的地下室、她的法術,「女巫」如何被舉報、盤問,軟硬兼施的手段,各種可怕的刑具。到第七部份筆鋒一轉,以現代科學精神,拆解所謂女巫與精神病的關聯。「中世紀宇宙」再出場之時,影片的用意再明確不過了。


《女巫》不只破除一種迷信,它不囿於一格,叫人難以分類。影片首先打破「非虛構」沉悶的迷思,它開宗名義,是個「文化及歷史的電影報告」;有時像篇學術文獻,但更多時候是個充滿新奇點子的藝術創作。處境重演的段落,藍棕兩種顏色交替,女巫的傳說世界千奇百怪,魔鬼造型唯妙唯肖(導演粉墨登場演撒旦),盤問者對女巫的拷問、旁敲側撃極狡詐,叫人咬牙切齒。有眼不識泰山,看《女巫》之前,真不知道北歐有鬼才基斯登遜,默片時期另一響噹噹巨人。他跟格雷菲夫(D. W. Griffith)同代,技術水平不遑多讓;《女巫》作為他第三部作品,足可見證。英國的葛里遜(John Grierson)1926年才提出「紀錄片」概念,然而誕生於幾年前的《女巫》,已包含後世紀錄片發展的多種可能。

《女巫》題材儘管嚴肅,但基斯登遜鋪墊起來,莊諧並重、百無禁忌。魔鬼伸出舌頭、動作非常生鬼,其實蠻可愛的,有時還很意淫。事實上,影片的尺度不只在當時,至今一些片段仍可挑戰觀眾神經(向魔鬼「kiss ass」)。基斯登遜的幽默感一絕,看過《女巫》一定對此片段印象深刻:在介紹拷問刑具時候,他提到一種叫「拇指鑽」,他說一位女演員躍躍欲試,畫面看到一個當代的妙齡女子「受刑」,旁白續說,不消一分鐘她即「從實招來」。至於「招認」了甚麼?旁白說不會透露,由觀眾猜想好了。

《女巫》破除的女巫迷信,實際是為女性、弱勢社群(「低端人口」?)發聲。基斯登遜說,生在那個時代,老弱、醜陋的女人特別不幸(不過年輕貌美的也好不了多少)。影片有不少老婦、女人被折騰的特寫鏡頭,容易叫人想起幾年後德萊葉(Carl Theodor Dreyer)的《聖女貞德受難記》(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1928)。那個年代的盲目與偏見,在廿世紀回看,不過是心理因素、恐懼、歇斯底里作崇,夢遊等看似撞邪行為,全都可以解釋。最後一部分,旁白連串反問、古今對比非常有力。影片一個說法極妙,中世紀為何魔鬼當道?只因為人們堅信他存在,他才可以成真、橫行無忌。二十世紀不再抓捕及燒死女巫,但迷信可是就此消失?當然不是,因為人心的虛怯、群眾的盲目,永恆不變。基斯登遜看不到了,《女巫》的嚴刑拷問、精神虐待,一個女巫供出另外十個,全民瘋狂、人人自危,幾十年後就在中國的文革再次搬演。

《女巫》永遠有參考價值,基斯登遜有前瞻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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