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寄情:《胭脂扣》的音樂敘事



最近香港電影資料館的「瑰寶情尋:繾綣人間」影展選映了《胭脂扣》(1987),影片甫一開場便聽到金陵酒家廳房傳來一陣歌聲,是梅艷芳飾演的如花在廳內唱〈客途秋恨〉,引人注目的十二少(張國榮)卻被如花的歌聲所吸引。其實一首電影歌曲不只可以定下影片的「調色」,也可反映時代背景,亦可以是一種情懷。本文會集中以〈客途秋恨〉和〈胭脂扣〉兩首曲為重點,來討論影片如何運用劇情時空(diegetic)和非劇情時空(non-diegetic)的電影歌曲和音樂,建立時代的感覺和帶出劇中人的情感。


風月寄情〈客途秋恨〉

〈客途秋恨〉可算是南音最廣為人知的曲目。南音是廣東說唱的一種,運用特定的音韻格律,以既說且唱的方式講故事。盲人唱者(男稱瞽師;女稱瞽姬或師娘)因唱腔和情感與其他唱者不同,特別蒼涼,別具一格,又稱地水南音。片中亦有師娘在如花的房中拉胡唱〈客途秋恨〉的情節。根據瞽師杜煥七十年代的錄音指出,〈客途秋恨〉出現距今約二百年,他最初習此曲時是沒有「涼風有信,秋月無邊」作開首,後來因此版本十分流行,才自行加上 [1]。〈客途秋恨〉在二、三十年代十分流行,當時正是塘西風月場所最鼎盛的年代。塘西大寨均設有演奏樂隊作八音響局,大寨的姑娘必須具備四項條件:「猜」(猜枚)、「飲」(飲酒)、「唱」(唱曲)和「彈」(玩樂器,多是打揚琴)(另有說法包括「靚」[相貌]和「柄」[話柄,即會引話題]),因此唱曲是大寨姑娘訓練的「必修科目」。[2]〈客途秋恨〉是講述恩客繆蓮仙在青樓與妓女麥秋娟邂逅,但繆蓮仙一直未能為麥秋娟贖身,最後麥秋娟撒手人寰,繆蓮仙只能獨在人世嗟嘆。這首曲的故事因與妓女有關,相信是妓院八音響局常選的曲目。《胭脂扣》安排如花唱〈客途秋恨〉作為劇情發展的重要開端,既符合三十年代妓院的時代背景,亦以此曲的故事暗示如花和十二少愛情故事的淒慘結局。

〈客途秋恨〉在《胭脂扣》中出現了三次,都是於劇情時空出現,也正好是影片開端、轉折和結束的情節,首兩次唱曲的場面亦同時呈現了塘西的歌唱文化。影片開場的情節是好心七少請客,如花出局演唱,十二少應約到金陵酒家,並為如花所迷。這場戲有一個很重要的定調作用,一是向觀眾介紹大家不太認識的塘西風月場所景況,二是如花和十二少正式「亮相」,建立人物性格和背景的重要場口。為營造三十年代塘西繁華景象,導演和美術指導在畫面上運用了色彩繽紛的佈景、服裝和花卉來顯示這片煙花之地紙醉金迷的一面,而〈客途秋恨〉則以音聲來建立三十年代的氛圍。在金粉場內,以塘西習俗高喊到訪恩客和姑娘的名字,以及鏡頭隨著人客和姑娘如流水般四處遊走,帶觀眾進入塘西風月場所目不暇給的花花世界,而如花唱〈客途秋恨〉的歌聲就在這種喧囂和浮華的場面淡入,然後漸漸主導了聲軌。這時我們才見到穿男裝長衫的如花的鏡像唱「小生繆姓蓮仙字」,鏡頭橫移始見如花的真身唱「為憶多情妓女麥氏秋娟」,唱畢,如花離鏡,接十二少出場。跟視覺不同,聲音有一種特質,來自四方八面,且有穿透的能力,從而能造成縈繞的感覺,再加上鏡像,便建立了「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的夢幻感覺,舖墊了如花三十年代的迷人和八十年代鬼魅的特性。

在如花縈繞的歌聲下,十二少拾級而上,十二少回頭向路過的姑娘微笑。十二少充滿自信的回眸一笑,不自覺地予人一種顛倒眾生的感覺,突顯了他是一名闊少且是歡場常客的身份。十二少這樣的貴客,竟也被如花的歌聲吸引,便更顯如花是花叢中的異品。十二少循聲進入寨廳,歌聲卻突然靜止,惹得十二少於房內尋覓歌者。其實突然停頓的演唱方式有其時代印記,二、三十年代歌壇「鬼馬歌后」張月兒便以此方式來吸引茶客,後來馬師曾亦習此法。如花此一靜止亦吸引了剛入廳的十二少(及觀眾)的注意力,使十二少和觀眾更容易記得她接下來唱的一句「你睇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於此唱句時,已見鏡頭下的十二少被迷倒,而此唱句,於影片往後兩次唱〈客途秋恨〉也一再出現,並於二人情感不同階段代表了不同意義。最後,影片安排了如花演唱的第二次「停頓」,但這次拍和的音樂是繼續的,表示並非歌者刻意停頓吸引聽眾,而是拍和者按唱者演出情緒的需要而作補引,是拍和的特色之一。十二少乘此機會接續唱「愁對月華圓」未完的唱句,此時拍和的音樂卻靜止了,然後如花以口語方式回應了一句「邊得嚟咁多愁」,是向十二少調情,同時亦為唱段和此段劇情作結。之後,如花瀟灑地離開,再回來時已換上旗袍向眾人敬酒道別。如花穿男裝長衫有其歷史考據,塘西確曾有妓女愛穿男裝以吸引恩客,但這裡還有另一重意義是三十年代自由戀愛,男性通常處於主動和控制的位置,如花穿男裝長衫也暗喻了她在這段感情上是處於主動的一方,相信不少文化研究學者定必在這裡大花筆墨,此處不贅。

影片的中段楚娟「驗證」如花是鬼後,以〈客途秋恨〉返回三十年代。南音常以椰胡和洞簫等低沉的樂器拍和 [3],予人蒼涼的感覺,正好配合了上一場的鬼魅氣氛,同時下接如花和十二少愛情受挫的一幕。此場開場的鏡頭是一名師娘一面拉胡一面唱「是以孤舟沉寂」,橫移見一名少女(打揚琴),聲音聽到如花和十二少與師娘同唱〈客途秋恨〉,見到如花和十二少躺在床上時,剛好二人甜蜜地唱到「你睇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之後如花和十二少討論翌日如花去見十二少母親事宜,音樂隨即淡出,並見床頭和如花身旁分別有一面鏡。這場的背景是十二少在如花的房中「打水圍」,請表演者在房中唱曲,是塘西常見的習慣。師娘作開端「預視」了二人戀情看不到光明的未來,唱詞「是以孤舟沉寂晚景涼天」亦預示了十二少的結局。接著的唱詞「雙飛燕」正是二人蜜運中的寫照,但已到「斜陽照住」的時刻。此場之後也正好是這對戀人的情感基調從甜蜜轉為悲慘,而兩面鏡也暗喻了二人鏡花水月之情。

〈客途秋恨〉代表三十年代的聲音環境,在劇情時空貫穿影片的重要時刻,作為說唱也透過當中的曲詞寄情寓意。影片的最後如花清唱一句「你睇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既帶著前兩場溫馨甜蜜的期許來與十二少相認,也打開了二人分手的難堪場面,達到首尾呼應的效果。同樣在首尾場與〈客途秋恨〉交織出現的另一首歌曲或其旋律,其出現的方式卻跟〈客途秋恨〉迥然不同,剛好是另一種電影音樂敘事形式,這便是影片的主題曲〈胭脂扣〉。


情之所在的〈胭脂扣〉

三十年代,歌壇名伶小明星曾有一唱片曲〈胭脂扣〉十分流行,曲和詞與《胭脂扣》電影主題曲沒有太大關係,但未知李碧華小說的命名跟此曲有沒有關係。與〈客途秋恨〉不同,電影主題曲〈胭脂扣〉一直以非劇情時空音樂或歌曲的方式出現,而只有最後一次才由梅艷芳唱出曲詞,其餘的場面均以背景音樂扣連著如花和十二少的情感。非劇情時空音樂因看不到源自影片的發聲源頭,相對劇情時空音樂,觀眾較不留意非劇情時空音樂,但卻是一種深具情感表現力的電影敘事工具。〈胭脂扣〉的旋律本身已有一種淒酸的感覺,在影片中常以二胡作主奏樂器,而二胡是傳統中國音樂的樂器,較歡快粵樂常用的高胡柔情和感傷,使〈胭脂扣〉音樂令聽慣流行音樂的當代觀眾有種返回過去感覺的同時,也感受到這個愛情故事淒楚的情感基調。

〈胭脂扣〉第一次出現是如花唱畢〈客途秋恨〉,換了旗袍步入寨廳向各人敬酒後,劇情時空的粵樂音樂淡出,〈胭脂扣〉音樂響起,此時鏡頭接已著迷的十二少。雖然此時如花尚未對十二少傾慕,但創作人運用十二少第一次看到穿女裝的如花,將〈胭脂扣〉音樂主題扣連到二人的愛情,使之成為二人的愛情主題音樂(leitmotif),以後每當二人動情或情感起變化時,〈胭脂扣〉音樂便會出現,如十二少追求如花時扮乾煎石斑和燒炮仗後。雖然這兩場十二少追求如花的場面同樣出現〈胭脂扣〉愛情主題音樂,但第一次是十二少調笑的手段,因此音樂比較輕快,而燒炮仗後以單支二胡演奏的〈胭脂扣〉音樂則情感較濃烈,配合如花若有所思和十二少純真的笑容鏡頭,不難感受到如花對十二少開始動情,但心中對宛如情場浪子的十二少仍有保留。當十二少為如花離家當五軍虎,以自己賺的錢買胭脂扣送給如花一場,二人已深愛對方,但卻不被社會和家庭認同,創作人又以另一種方式處理〈胭脂扣〉。十二少為如花戴胭脂扣時,緊緊地擁著如花,背景音樂以單支中胡為主奏出〈胭脂扣〉音樂。中胡音色較低沉,具幽怨的感覺,正好表現了二人不被陳家接納時苦戀的感覺,比二人自殺時出現的〈胭脂扣〉音樂更淒苦,因為二人決定自殺呈現的是解脫的感覺多於傷感。

愛情主題音樂的出現不一定直接聯繫到畫面看到的戀人,也可作為跨越時空的抽象敘事載體。如花往報館找永定登廣告一場是影片由三十年代跳到八十年代的第一場,創作人前半場已以聲效、剪接和鏡頭運動隱約暗示,但未正式交代如花已為鬼。當如花問永定年份時,〈胭脂扣〉音樂隨即響起。雖然畫面上觀眾看不到十二少,但觀眾在之前已聽過此旋律,已能將此旋律扣連到這對戀人的愛情上。故此透過音樂,觀眾已能意會到儘管歲月流逝,苦候多年,如花對十二少的思念仍然未能忘懷。

同樣用於二人戀情終結的一幕,創作人以〈客途秋恨〉作揭幕,以〈胭脂扣〉作「尾聲」(coda)。如花尋到老年的十二少,清唱了一句「你睇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與十二少相認後,將胭脂扣交還十二少,就在此刻,梅艷芳以第三身敘事者的身份唱〈胭脂扣〉主題曲。在歌聲中,如花淒然離去、十二少追上前致歉、如花和十二少的愛情回顧片段,以及永定和楚娟作為這段愛情結局見證人的反應交錯出現,最後唱至「期望不再辜負我癡心的關注」,畫面接到如花在充滿光明的「下面」,轉身面向觀眾微笑,以加強迴聲(echo)的歌聲唱「問那天會重遇」為影片作結。以這首主題曲作為結尾,透過歌詞和畫面為這段愛情作回顧和總結,那加強迴聲的歌聲和如花帶點解脫意味的微笑,有點鬼魅且欷歔的感覺,令影片具餘韻。若跳出劇情而言,這段結尾的片段就有點像此曲的 MV,讓曾看過此片的聽眾以後聽到此曲便想起此電影,看電影的觀眾又對此歌充滿感情,可能會為此曲承載的戲中情感而購買相關的唱片,達到當年電影和流行歌唱業互動的互惠互利效果。

曲中寄情

其實《胭脂扣》原著小說並沒有太多關於粵曲、粵劇的篇幅,但三十年代的音樂文化是豐富、獨特且對當代人而言十分重要。電影的創作人花了不少心思,運用不同的電影歌曲或音樂的技巧和處理方法,以劇情和非劇情歌曲或音樂的方式交織運用,讓影片充滿三十年代的時代氣息之餘,也能與當代觀眾接軌,如梅艷芳唱的〈客途秋恨〉明顯比二、三十年代的版本爽快,並省去序和過門。影片亦借用原曲的故事(包括本文未及討論的《胡不歸》之〈哭墳〉、《薛丁山三氣樊梨花》、〈山伯臨終〉)來暗喻或預示劇中人的情感和結局,並運用停頓、拍和特色、不同的伴奏樂器和迴聲製造不同的音樂效果,讓曲中寄情,以深具情感表現力的音聲來描寫無以言喻的人物情感,確是上佳之選。


註:

[1] 榮鴻曾、吳瑞卿編:《訴衷情》CD。香港: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系中國音樂資料館,2007;有關〈客途秋恨〉的歷史考證可參考黃紹明:〈南音「客途秋恨」的兩絕與三說〉,《戲曲品味》,2014年11月27日(連結)。

[2] 羅澧銘:《塘西花月痕》(上)。香港:明窗出版社,1994,頁33;鄭寶鴻:《香江風月:香港的早期娼妓場所》。香港: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2003,頁55;吳昊:《塘西風月史》。香港:次文化堂有限公司,2010,頁52。

[3] 一般瞽師如杜煥唱南音是左手打板、右手彈箏拍和,此外亦可能會有其他拍和樂器如椰胡、揚琴、洞簫或秦琴等。雖然影片的聲軌以椰胡、揚琴和洞簫拍和,但畫面中師娘拉的卻是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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