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相親》:一場圓滿的「愛的教育」課



第二十四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導演:張艾嘉(《相愛相親》)

《相愛相親》題材生活化,角色性格立體鮮明;人物之間矛盾的鋪墊與衝突的爆發,節奏張馳有致;最後的和解處理得凝練簡潔,幾句簡單但深刻的對白,將沉重的矛盾緩緩化解,溫暖感人。這個濃縮在兩小時的「愛的教育」課,難得一點都不說教,張艾嘉將自己對人生練達的觀察,細細滲透並鋪陳在情節上,導技純熟圓渾,絕對是她導演生涯中上乘之作。

這個「愛的教育」課由死亡開始。為了讓長埋在鄉間的父親與剛逝的母親合葬於城內,岳慧英(張艾嘉飾)作了一個遷墳的決定,從而牽扯出她與父親鄉下的元配妻子姥姥(吳彥姝飾)和女兒薇薇(郎月婷飾)之間的衝突,突顯三代女人在愛情觀上的差異和矛盾,展現出傳統與現代大相逕庭的婚姻態度和面貌。身兼編劇與導演的張艾嘉,在故事開篇設下的死亡課題不但沒有讓幾個活著的人看化,他們反而變得更執著:為盡孝道的慧英鍥而不捨要將恩愛的先父母合葬、一生無怨無悔對離家的丈夫生死相守的姥姥對遷墳決不罷休、掙脫強勢母親的束縛的薇薇決心追尋她在愛情上的自由。張艾嘉透過生活的日常,突顯三個倔強不屈的女人對愛(親情或愛情)的堅執,營造出無形的壓迫感,咄咄逼人。

導演帶領觀眾的視角穿梭在城巿與鄉郊,側寫城鄉在人情上的落差,直書傳統與現代女性愛情觀的分野;敘事線來回於慧英、姥姥、薇薇,旁及老尹和阿達(薇薇的男友),不偏不倚地展示每個人身處的窘境,而彼此間的矛盾多源於各自站在自身的角度思考:慧英眼中的父母鶼鰈情深,將二人合葬是理所當然,而父親與姥姥的婚姻只是舊社會的盲婚啞嫁,壓根兒談不上愛,法理上也沒能證明是合法,故她爭取為父母補辦一張結婚證以便遷墳;薇薇認為外公離鄉後再娶,耽誤了姥姥一輩子,行為自私,所以將姥姥的故事搬上電視不過是為她發聲,抒發她多年來心裡的委屈;姥姥堅守傳統婦道,為離家的丈夫擔起照顧家庭的責任,毫無怨言地對婚姻一輩子忠誠,完全不能理解薇薇認為外公不愛她的原因。在愛的課題上,誰都沒有錯,只是當下的社會人人已習慣拿自己的觀點強加諸別人身上,將自己所認為的變成真理──張艾嘉借戲中薇薇從事的電視情感綜藝節目《真相真不真》,就將這種現象加倍放大,能看出她對於媒體製造單一的角度、引導大眾相信眼前的「真相」卻罔顧複雜的現實境況的做法,不予認同(慧英和老尹多次叮嚀薇薇不要將家事放到電視節目上)。

《相愛相親》溫暖動人之處,在於張艾嘉讓三位女性在排拒的過程中反省學習,而所有的矛盾都凝練在幾句簡單的對白中化解/和解。姥姥在《真相真不真》的錄影過程中,跟慧英吐出了一句:「我是岳家的人,你是岳家的女兒」,一直捍衛自己父母婚姻合法性的慧英,頓時軟化下來,哭訴自己一切是為盡孝道。當姥姥認清自己的婚姻和愛不過是單方面的守候和付出,她對著先夫的骸骨說:「我不要你了」,認命,放下。而薇薇對想要回北京追尋音樂夢想的阿達說:「我不會等你了」,然後放手,讓他遠飛。這每一句說話的背後,經歷了多少的排拒和反省,最終見證她們在真愛之內,都藏著巨大無比的包容能量。

在張艾嘉的前作《念念》(2015)中,兩代人(父母與孩子)是通過魔幻式的相遇,走進了對方的處境,站在對方的角度,易地而處終令心結解開,全然釋懷。那是一次被動的和解。然而《相愛相親》再行前一步,三位女性鼓起勇氣,主動將心底裡的話說出來,讓對方徹底明白內心所想,通過坦誠的溝通,毋須互易位置,終致理解和包容。最後三個女人都變得通透,剎那明白,瞬間放手,有捨,才有得,她們得著的,是愛,而最後觀眾看到的,也是愛。矛盾化解,「愛的教育」課圓滿落幕。

【載於《第二十四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附加檔案大小
24HKFCSA_LoveEducation_1a.jpg263.28 KB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