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演,演空手──鄧麗欣不喜歡輸的演出



第二十四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女演員:鄧麗欣(《空手道》)

「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如果找到了,千萬不要放棄。」這是平川彰(倉田保昭飾)隔空給平川真理(鄧麗欣飾)最後的提點,或者也是杜汶澤給鄧麗欣的贈言。

不肯定當初杜汶澤給鄧麗欣怎樣的提點,是「妳要『空著手』(編按:放下過去的自己)去演平川真理這角色」,抑或「妳要演好平川真理的『空著手』(編按:兩手空空)」,但劇本有寫得明白的地方:真理的父親過身後,男友家俊(柳俊江飾)不「蒲頭」,她深夜跑到他家門外,坐在地上靠在石墩看手掌,終於明白對方「專一」的不是自己,很慘喲,知道要放手,手掌呈現的陰影,透視宿命,提點真相,用手機發出短訊後她悲痛地將家俊送的 Rolex 手錶扔回去,「你去死喇!」這是角色的轉捩點,她「空手」而回,坐上從新界開往灣仔的小巴。至此 Stephy 準確地表達一個情感真空的狀態:飲泣、望向車外,痛哭,右手拉著窗邊橫桿,像整個世界裡唯一能夠掌握的依靠。

關於手的道理,作為導演的杜汶澤大可毋須凝重地說甚麼,只要擺好鏡位、建立對演員的信任,讓她自行在處身的場景中拿捏心緒就可以了。就像家中道場吃火鍋的兩場戲,第一場是 Stephy 在一個低角度長鏡頭內獨自在吃,然後站起來離開並走出畫外,不見表情才說對白,之後輪到平川彰入鏡坐下來吃;對比下一場父親離世後她單獨在吃,鏡頭有變化,分割和推近,捕捉她最終按捺不住對著父親的靈位大罵:「我有潛質關你叉事呀?……我唔鍾意輸!……我鍾意同邊個一齊就同邊個一齊。」前一場靜後一場動,前一場輕輕放下筷子,後一場使盡力氣擲筷子。Stephy 就是知道怎樣以手的層次去演出輕蔑和憤怒、壓抑和發洩,她的手有幾個表達幅度:由不動聲色,到指控、抗拒,演繹出那時候的平川真理的膚淺,她以為幼稚地企劃人生就是精彩地駕馭人生。鄧麗欣在杜汶澤的引導下,演空手,或空手去演,在平川真理紊亂的人生樂章裡,暗中建立角色的成長脈搏。

拍攝上述場口時還可以不跟 Stephy 說明手的道理,但當拍到平川真理與出獄後的陳強(杜汶澤飾)碰面的一場,似乎杜汶澤還得要說得明白點。她一個人蹲在廁所,聽到有人開門鎖,自然想到那是擁有 51% 灣仔進教圍1至4號寶豐大廈6樓C座業權的陳強。她推開廁所門站在那兒跟他說話,一邊打量他,一邊戒備起來,陳靠近鏡頭,她則在遠一點的鏡頭左方,直到她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觀眾才看見她右手一直按著褲頭,在視覺上將戒備的氣氛昇華成喜劇處理;而這個按褲頭的動作又跟她翌日早上睡醒,手放腹上的鏡頭產生關聯性的心緒對照。這跟她與 Peggy(陳靜飾)談到「我才是他(家俊)的真愛」時也可作對比,那個自鳴得意的真理的手一直放在頭後。似乎,放在腹上的手表示內在力量在醞釀,是不經意的。鏡頭有時拍到手,有時拍不到,像家俊與她在沙發上相擁的大部份鏡頭,還有給駕車的家俊開閘也是沒拍到手的。或許導演不說明這些意象反而更有意思,演員在鏡頭內自己用肢體去回應、去溝通。陳強看不明白啞狗(歐錦棠飾)的手語不打緊,然而對平川真理的「手」語走漏眼,則會抹殺鄧麗欣這次突破自己的努力演出。作為她演藝生涯的伯樂,杜汶澤看到她的潛質,而在她多年淬鍊後,或許觀眾是時候放低一些對鄧麗欣的演技及角色形象的成見。

或許,杜汶澤給鄧麗欣的指導是:不要輕率地直接回應,不管對手是杜汶澤、倉田保昭還是女拳手,是大碗拉麵、火鍋還是零食杯麵,都先要掏空自己,才能表現人生中的動與靜……

簡單地將《空手道》分成兩個段落,分水嶺就在看手掌/扔手錶,此前,平川真理擁有懶洋洋的手;之後,她的手握成拳頭,有時甚至揮拳打出去,她開始拆下自己「麻甩」的假面,面對人生的萬般頹廢。垂手及握拳,懶洋洋及認真,準確反映《空手道》中大大小小的相對性:如自暴自棄/自勉自勵、日本精神/香港命脈、廢青窘境/運動員奮鬥、愛情至上/認清自身、肢體造型的喜劇感/情緒發洩的戲劇性等等,大處境二元性,小處境動靜有致,甚至有節拍感。不要以為我一直在說杜汶澤對演員的指導意圖,我實在是說鄧麗欣演繹角色的力度和節奏感。策略或許是杜汶澤的,但情感的力度體現則是鄧麗欣的。真的,或許鄧麗欣根本不需理會去演繹甚麼手,其他場面諸如手摸「十訓」匾額,或在電飯鍋旁等飯煮熟時不經意地用手弄髮,實在都可視為她專注節拍的成果表現。這個不喜歡輸的演繹,Stephy 沒有因循一個自我邊緣化女生所謂愛拼才會贏的成長心理路數,而是遊走於情緒上時而沾沾自喜、時而走入死胡同的可笑境況,人生的自相矛盾,就以手之形富韻律性編織起來。

【載於《第二十四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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