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口健二望向女性的眼睛



——我的懺悔


溝口健二對我來說,首先是作為新浪潮諸闖將的偶像(換言之是我偶像的偶像),然後是作為「女性電影大師」為我認識的。毫不諱言,我有一段時期是自封的女性主義者,對講述女性解放的主題深感興味,而溝口健二的長鏡頭美學神話,完全切中對新寫實主義有一種崇敬,對女性主義有一種沉溺的「進步」男性影迷心智狀態。


當時,討論溝口著名的「一場一鏡」手法時,我很喜歡用「這樣才能朗現暗藏在場景內的韻味餘味」,或者「拍出現實中的真實感」這類說法為溝口護航;溝口不喜歡用特寫,我便喜歡說「中遠鏡能還被拍攝的女性一個全體」,或者「這樣更能表現女性融入背景,與大地結成一體的陰柔本質」。


後來讀了溝口的女主角田中絹代這樣形容溝口的電影手法:


「電影的畫面往往持續很久,甚至好幾分鐘。此外,他一直信守一個鏡頭只能拍一次,因此他經常等到所有演員的情緒漸且嚴謹地展現時才開始拍攝。這時他會拍下一個持續好幾分鐘的鏡頭。這種引導全體演員盡情表現的手法將產生一段時間間隔,在這段時間裡我們會自然而然地展現內心最深處的東西。如果你沒有親臨其境的話,根本無法感受那段時間裡的壓力,那種感覺確很可怕。」


從演員的角度提供了長鏡頭匯蓄演出能量的實用意義,並且帶出了溝口的戲劇思考和形而上信念。事物每每有多個切入觀看的位置,其複合性遠非平視的論者所能涵蓋,我不由得開始重新審視,溝口通過鏡頭讓女性展示她們的苦難和悲痛,卻不忘流露生命的柔力,除了之前對號入座的解放女性論述,究竟有否更深入的閱讀?


一般論及溝口健二和成瀨巳喜男鏡下女性的基本分別是:成瀨往往直接呈現日本女性受困的無助處境,容易令觀眾感同身受,體味她們默默面對命運時表現出來的堅毅;而溝口則注入一種理想性,一種在女性體內伺機而出的解放活力,令鏡頭下的無助女性令人易生暇想:她可有一種別的可能?


這因而是一種符號的建構,象徵的引誘。溝口真正關心的女性解放,可能並非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或者女性主體的建立,而在於境界的達致,而見證這種境界的,自然是他的電影。


男人向女人作出要求,女人能否說「不」呢?整個剝削和適應剝削的遊戲正在於:回答者在回答前已清楚知道之後的後果,一個日本女子很清楚對方不會因為你說「不」而停止要求,相反,可能會挑引出更強烈的欲望。女人的問題不在於她的剩餘時間和生活不得不為男性提供服務,而在於:她其實渴望這種關係而說出「不」。傳統女性主義者譴責「欲拒還迎論」忽視這聲「不」的拒絕訊息,但當他們這樣說時,卻已在忽視傳統女性於所謂性別剝削關係中已在實行的自主選擇。


傳統上男性對女性有種種限制,舊女性主義者喜歡說那源於男性對女性(最後聯繫至大地母神)的恐懼,但與其說恐懼或仇恨,我想不如說是對自己的迷茫和失信。女性快感(以連環性高潮為標的)對男性來說,宛如永不可及的天福(同時是魔念),無窮懸置的欲望對象。作為一般男性,他需要女性根據特定的法則回應他的要求,以確保安全和快感的順利轉移。作為男性藝術家,最優為之的便是透過符號和象徵的使用,將之排除在符號世界之外,而以構造出的女性解放境界,達致令男性掌握了解的安全替換。


聰明的女人總懂得在以上的過程中充份利用自己的優勢。她們因而都是裝扮的高手,她們甘於使用男人的符號,甘於遵從男人製定的法則,因為她們清楚知道,這樣要麼會更有效地得到快感(透過永不可能被拆穿的欺騙,令男性倒過來促成她們),要麼則可押上快感,得到自由。


舊女性主義者視這種聰明的女性為真正解放的大敵,殊不知他們衡定的標準,對於性別解放的構思,很可能來自男性的符號系統,他們落入了一個惡性循環的陷阱,解決方案(例如重新發明一套女性語言)每每事倍而功半。


不難發覺,作為溝口望向女性的眼睛,溝口的鏡頭呈現的,正好是一種徒然的替換,透過他的電影,他期望可以呈現女性鏡下的回應,享受轉移了的,他所能掌握的天福。他電影的女性,飽受命運播弄,有時真的慘過金葉菊,但卻仍然好像有無限生命力,奮力向前(《浪華悲歌》、《西鶴一代女》),即使死了,也化為靈體,攫取所欲或守護所愛(《雨月物語》)。其長長的鏡頭,不就是他對女子幸福辯證的長長等待,體現了望眼欲穿的捕捉之慾嗎?田中絹代的描述,聰明地輸出了訊息:只要有耐性,你仍是可以等到的!「內心深處的東西」,任可供你替換轉化,但你別忘記「那種感覺確很可怕」!


我衷心相信,田中是真心感到「可怕」的,只有感到可怕,把快感奪走,她就在溝口的電影中得到自由了。正如一個面對綁匪挾持人質的人,最激進的方法,便是自己去殺死人質,換取完全對付綁匪的自由;先把最重要的東西——快感拿掉,解放便來臨了。


解放的女子對男人來說都是魔女,而魔女順利成章是要從最遵守男性法則的聖女或玉女蛻變而成的,而且有能力在男性面前總像一個溫純和犧牲者。《殘菊物語》的默默成全,以至《夜之女》和《我的愛在燃燒》,女主角簡直顯得有點像聖人了。女性電影大師等的當然不是魔女,但令自己心安的方法,不就是少用特寫,確保潛在魔女的動作都收攝在鏡頭下嗎?


不少人都知道,溝口二十年代曾被情人插了一刀。事後他沒有起訴她,反而繼續對她迷戀不已。在他的電影裡,你未必找得到這種大島渚《感官世界》般的人物,但他電影展示的,男性對女性的敬佩、剝削、畏懼、與憐惜,不就是成就了一種排除魔女好擁抱她,一種排除女性快感好表現它的風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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