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龍虎門》打到《狗咬狗》──兩場打鬥,兩層閱讀



導演:鄭保瑞
編劇:司徒錦源、鄒凱光
演員:陳冠希、李璨琛、裴唯瑩、林嘉華、張兆輝、林雪

沒有人會進行這個比較,亦似乎沒有必要為此比較。然而,就在這個比較當中,又似乎看到一點創作者的不同視覺與個性,亦看到香港電影的去路。

《龍虎門》的一幕,會是片首一場在日本餐廳的打鬥,由王小龍暗地與王小虎相認,再而引入石黑龍的出現。至於《狗咬狗》的一幕,會是片末陳冠希飾演的殺手阿鵬,與李璨琛飾演的復仇者阿偉,在泰國桂河橋的古廟前互相廝殺。

《龍虎門》一幕裡拳腳交加的群鬥,相對《狗咬狗》一幕裡刀刃往橫的單打,或似是南轅北轍的動作設計,卻必然是為著主題而生的刻意經營。那天壤之別的劇情推進,其實可見兩幕都以相關課題開路──為求洗淨過去,亦讓未來重生。此說雖略帶俗氣,卻又不能否認類近的課題,因為兩幕不同的設計而反映不同的視點,是同樣值得被衍繹。

《龍虎門》多被論及時空的含糊,言說當中混和了的現代與傳統場景,更沒有香港的一天一色。然而日本餐廳的群鬥,似乎卻在那滿是後現代不知時空的舞台上架起了一幅具體的布幕,讓觀眾看到實景,亦可能提醒了觀眾,導演葉偉信還是更愛那真實的飲食情節(會記得他的《爆裂刑警》和《茱麗葉與梁山泊》嗎?)。實感的營造,不會是只求拳腳特技便可處理的大城小事。而至於那多次在同場打鬥間作俯瞰拍攝的角度,更必然是設計上為求抽離的閱讀,除了為求一新觀看動作的耳目之外,更似乎是讓觀眾變成上帝的眼睛,看不同主角由一方打到另一方,卻是以不同方向聚首一堂的關係磨合──不錯,王小龍因為過去而來,希望弟弟王小虎不會被捲入黑道的爭奪;而至於石黑龍卻因為未來而出現,希望拜倒龍虎門之下。這是因過去及未來而鋪展的感情關係,必然是導演用心安排的一幕,以打鬥設計與鏡頭視點互相配合,開展其後的脈絡。

《狗咬狗》或許沒有時空交錯,卻可見泰國垃圾場變成香港新界西輕鐵沿線的景觀;當然,這不會是故事要擺出混淆時空的姿態,卻是要利用更真實的場景製造人吃人的殘酷。導演鄭保瑞畢竟對現實世界的詭異感有獨特偏好,在《怪物》的石屎森林已見兩個媽媽在模糊母性與狂性的界線間惡鬥,而今次則由二男不為求生,卻又似為生命的執著而大開殺戒。現實世界縱然殘酷,卻少有因殘酷而滲透極端的詭異感,再引發埋身肉搏的廝殺;而這亦正是鄭保瑞的設計,要觀眾變成旁觀的眼睛,在劇終前的一幕站於桂河橋古廟旁,看那快刀慢刃的模糊血肉。或近或遠的鏡頭,不會是成龍式武打要觀眾清清楚楚看那如雜耍的過程,卻是混亂得有如眾生百態的明爭暗鬥──不錯,復仇者阿偉明言是為過去的仇恨而來,意圖以暴易暴,然而殺手阿鵬倒只是暗地相信生命要由另一條生命換取,又近乎開宗明義要犧牲自己來換取未來。

由此可見,《龍虎門》的啟始,相對《狗咬狗》的終結,其實是為過去與未來描寫異曲同工的故事。過去還不是愛恨交織,而未來倒是被故事角色想像成唯一的希望,要透過修行或犧牲得以成全。不同的處理,便會是前者葉偉信在俯瞰間流露官能刺激與故事配合的嬉戲性,要為過去與未來引路,讓角色往相同方向前行;而後者便會是鄭保瑞在旁觀的位置,近乎要無關痛癢的觀眾參與當中殺戮的殘酷,其中沒有被釋然的過去,隨著剖開已死母體的新生,似要暗示未來還是未有去向的荒涼。

相近的題材,同是動作連翻的畫面,卻是不同的處理,不同的視覺,亦看出兩位年輕導演的立足點。可以說,比較,不是因為誰人稍長或誰人稍遜,而是暗示香港電影(以今趟動作設計為例)的過去,畢竟是有多元可能的未來。

說的是葉偉信的《龍虎門》和鄭保瑞的《狗咬狗》──要比較的,不是兩部電影作為一個整體的異同,而是兩個打鬥場面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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