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寫作漫過你的身體,如同孤獨──記杜哈絲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讓寫作漫過你的身體,如同孤獨──記杜哈絲



我時常想起杜哈絲。

想起在巴黎那個老教室,教法國文學史的老教授,在導引一段冗長的十八世紀文字時,忽然分神說起她,情不自禁為她的文字風格辯護起來:有些文評家批評她的文句結構過於簡單直接,簡直像小學生作文一樣。那真是廢話,他們不識貨。她的法文簡潔有力,就像電影對白一樣,充滿影像感,那是屬於電影的語言,沒有人比她寫得更好了……


他發 R 音時,那喉頭的震動深沉而溫柔,Duras、Duras,像結他撥弦後久久不散的餘韻,過了一段時日還是縈繞在心。

想起到蒙帕納斯墓園看她,她的墓不像同一區的沙特與西蒙波娃那麼熱鬧且時常有花,她的墓已長滿青苔,不細心看還認不出她的名字,墳上也寂寥,沒有甚麼陌生人的留言。我有時給她捎去一枝簡單的野花,也不過在路旁的花圃採摘而來,知道她不在意這些形式的花樣。

這是杜哈絲,你愛她就會愛死她,不愛她就對她不屑一顧。她從不刻意遷就或逢迎,她就是她,杜哈絲,不是別人,沒有中間點或妥協。最好你很愛她,或最好你一點不愛她,就是不要模稜兩可,不要模糊無性格。而我只敢說,不愛她只是因為不夠了解她。

老了還是有年輕男子來求愛,她對他說: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杜哈絲。

杜哈絲是她,也不是她。杜哈絲是另一個她,一個寫作的她。在寫作的她的世界裏,沒有別人,就只有孤獨。她不需要別人來告訴她如何寫,寫甚麼,她甚至不敢說出來,她相信寫作是全然的未知,不寫就不知會寫出甚麼,那是連她自己也無法把握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必須要寫,必須要吶喊,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這就是寫作。一行行文字漫步過你的身體。跨越它。」孤獨裏有巨大的恐懼與無邊際的寂寥,她且走且戰,只為了真實,不說謊。

她的文字從不說謊,如同海明威堅守最真實的句子,她也守衛着她寫出來的,就是最支離破碎的生命、記憶的殘骸、廢墟盡頭的歎息,無一不是最真實的存在。她的人物聆聽,說話,甚至說出不曾說出口的話語。你不能用任何東西來規範她,有時她摒棄所有形式,使字詞孤伶伶跳盪於斷章殘句似的獨白裏,呈現出字詞最根本的意義或意想不到的意義。你不能別過臉不看,掩耳不聽。

但她不僅是這樣的杜哈絲,她關心不公不義,為最弱勢發聲,溫柔憐憫而依然尖銳。她是你在黑夜裏最安心的閱讀,如明燈一樣的閱讀。她的立場清晰,從不搖擺隨機,有些艱難時候,你知道,她在,永遠都在。

強大如杜哈絲,軟弱如杜哈絲。她也害怕,她經常害怕自己。她酗酒來逃避一切,像她酗愛情,酗寫作。她不隱藏不掩飾,她不快樂,懼怕,迷惘,於是她寫,不歇息地寫。「寫作是充滿我生活的唯一的事,它使我的生命無比喜悅。我寫作。寫作從未離開我。」

杜哈絲從未離開我(或我們),她的文字漫過她的身體,也漫過我的身體,擁抱它們如同擁抱孤獨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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