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排英雄》──封閉的本土心靈



自從《海角七號》後,陸續有台語電影被片商挑選,作為具有「台灣特色」的電影引入香港市場。說是「台灣特色」,不只因為電影角色唸對白時用的語言,還有一連串在電影裡出現的符號,甚至電影的意識形態,在在指向台灣本土。

這種刻意營造的本土氣息,可以跟電影有緊密的聯合。就以《雞排英雄》為例,電影表面上說一個夜市被強拆迫遷,一眾攤販如何反抗最終成功保存夜市的故事;實際上,或象徵地,說的是本土應該如何回應外來衝擊的思考。


城鄉的隔閡

林亦南(柯佳嬿飾)本來於台北當記者,因一次採訪得罪一位明星遭辭退,改到一間位於八八八夜市附近的小雜誌社《歡喜周刊》任職。初時,她表現得與鄉民(於夜市攤檔的商販)格格不入。當她初見陳一華(藍正龍飾)和他的同伴時,因為一件小事起爭抝,她拋下一句「loser」形容眼前眾人。陳一華的同伴大為不滿,反駁:「懂英文很了不起嗎?」前者以「loser」形容後者,反映城市人看不起鄉村人的心理;而後者的反駁方式,便展示了鄉村人抗拒城市人的主要原因:知識的差距。

故此,語言衝突不只是針對事件,還針對語言本身。台語的是夜市攤販語言,英語則是來自城市的人的語言,城鄉不調和,電影有心思地透過語言的差異展現。這種差異更因及後林亦南融入夜市攤販的生活,得到進一步彰顯:當林亦南與夜市攤販混熟後,他們之間的對話便是國語與台語夾雜。換言之,要與鄉民溝通,必須進入他們的語言系統。林亦南身份由外人變為熟人,電影更借用一件道具──相機──去表達。

相機的轉變

林亦南到夜市時,是拿著單鏡數碼反光相機(DSLR)拍照,後來她改拿一部小型的數碼相機(DC)拍照。道具的轉變,背後其實蘊含深意──如何進入理解夜市攤販這群體?

當林亦南帶著DSLR前往八八八夜市,她是以記者身份工作,目的是採訪、找題材寫稿,並非自發地理解夜市攤販,而是受工作壓力驅使。到她手裡拿著DC時,她是以自己的私人時間,接觸、理解她的朋友。換言之,由DSLR轉變為DC,象徵她對夜市攤販理解的轉變,同時也代表她與夜市攤販關係的轉變。

只有剝去原來的記者身份,以人/朋友的身份──總之是認同夜市生活模式的人的身份,才可以進入夜市攤販所組成的群體。這題旨巧妙地運用兩台相機表達。由此表現的認同慾望,於林亦南處理她和父親的關係,以及她和陳一華的關係上得到進一步說明。

父親的身影

林亦南曾兩次用投影機播放男朋友、父親的相片。第一次播放父親的相片時,她獨白:「爸,我記得你走的前一天把相機交給我,跟我說:『拍照要感動別人,先要感動自己。』我真的好希望你可以再多教我一些。」然後問:「爸,你在嗎?」那時她剛轉職,由城市走入鄉村,這番話、這道問題,可以理解為她面臨認同危機:離開熟悉的地方後找不到路向,希望「父親」能給她解答。

第二次播放相片時,她剛與男朋友 Chris 分手。她跟想像中的父親說自己「一直賴著他(指 Chris)」,是因為「太想找回家的感覺」。Chris 是住在城市裡,家中有財有勢,未來將成為醫生的男人。林亦南想以他為歸宿卻失敗,象徵城市不能成為她的家。於是,她只有繼續懷念父親,她走到投影片前,在光影中「拖」著父親的手。

父親是林亦南所懷念的對象,可是父親已離她而去,現在唯一能與父親連結的方法,是透過投影片──失去的東西只能用自己的想像去填補。這一幕亦解釋了她為何要當記者:她想透過拍出讓人感動的照片來懷念她父親。換言之,拍照或做記者只是她追逐父親身影的手段,而不是目的。「父親」是她追逐的對象;這對象及後得到替代性滿足。

本土的認同

由於陳一華的叔叔、議員張進亮(豬哥亮飾)推翻原有的發展計劃,讓本來需要因計劃而拆遷的八八八夜市得以保存,夜市可以繼續經營。眾人在議事廳前大肆慶祝之際,林亦南先看到父親和兒時的自己向自己微笑揮手的幻象,接著再看到陳一華的身影──他取得與她父親同等的地位,成為她珍視的人。

陳一華常穿著一件印有「無政府」三字的外套,表面上表示他不信任政府,但當林亦南將他的形象與父親重疊時,便將他的象徵意義由「反叛者」轉化為「林亦南心目中的父親」。得到她認同的「父親」,不是政府所象徵的父權形象下的「父親」,而是站在對立面上,為本土發聲的「父親」。如果「父親」代表了認同慾望所在,那麼電影透過重新定義「父親」,就是宣示本土才是台灣真正的「父親」。而「父親」以外的,都是「外人」。


封閉的心靈

「外人」要進入夜市攤販的群體,必須捨棄原有的身份。用通俗的說法,就是「入鄉隨俗」。「鄉民」沒有想過要為外人改變,但外人必須改變才能得到「鄉民」的認同。同時,當外力要改變八八八夜市時,外力和本土被描述不相容的對立體:要麼拆遷,要麼保存夜市。這裡可見的是一種封閉的本土心靈。

封閉的本土心靈,可在電影對「滿意大雞排」和「阿珠牛排」兩小食檔競爭的處理中,進一步看出其近乎原教旨主義的性質。一夜有大陸遊客到訪,在陳一華的撮合下,由遊客做了一趟試食評比。結果,空運牛排敗給本土雞排──鐵板牛排(外國模式)比不上台灣的特色小吃炸雞排(本土模式)。

問題是,過份強調本土,有可能忽視混雜所帶來的可能性──阿珠牛排的牛排加蛋,一如香港的豉油西餐,是混種的產物、交流的創意。現在香港同樣面對發展與保存本土特色之間的衝突,應該怎樣為本土定位,是必須思考的問題。台灣的電影人提出的「本土」,能給香港人啟示嗎?抑或,是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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