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你的病癥,或夢醒夢仍在



表面上,活地阿倫的新作《情迷午夜巴黎》,不過是文藝版及逆轉了的《潛行凶間》:當下的美國人愛二十世紀初的巴黎,當時的巴黎人愛再早三十年的巴黎,十九世紀末的巴黎人愛的卻是文藝復興,一層又一層的鑽進去。只是活地阿倫並不是要植入不存在的概念,而是要享受不屬於自己的夢幻關係。

男主角阿蕉(Gil,Owen Wilson 飾)的頓悟,源於無止境懷舊的僵局:彷彿就是要承認所謂「懷舊」的不可能,也因而「活在當下」好了。若「懷舊」就是阿蕉一直以來的「戀物」,即他是透過對「戀物」的依戀,在這繁亂不堪處處撞牆的世界中為自身維持脆弱的延續性,結局就是表面上如此的大團圓和美好:反正眼下的巴黎也有賣二手物的少女,信誓旦旦的說他給廿年代文學評論權威史坦恩審閱過的小說,必定一紙風行。彷彿她也是從未來回到當下,將日後的事實當為預言的告訴阿蕉。拋棄了對舊日的依戀,夢幻仍能移置當下。


電影極具娛樂性,對熱愛文化藝術的觀眾也有測驗自己修養和水平的趣味:看著達利、畢加索及海明威等角色,原來荷里活的選角能力,絕對不下於《開國大典》、《平津戰役》的祖國電影人。電影的問題卻是,若阿蕉有能力穿越所有幻覺,承認過去雖美但殘缺的當下卻是唯一可接受的現實,為甚麼最後仍然要與未婚妻分手收場?

齊澤克分析希治閣的《申冤記》時,指出妻子無條件的心理上為丈夫頂包不屬於她(同時也不屬於丈夫)的罪狀,並害上抑鬱症,表面上是挽救了其丈夫,讓他那完美無瑕的形象不受玷污,並同時讓她能避免面對丈夫對自己完美無瑕的虛妄自信;然而,丈夫自認為完美無瑕這想法本身,難道不就是如假包換的精神病嗎?換言之,於丈夫最後全身而退,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如此情節的真實性,難道不就是電影最驚慄之處嗎?希治閣在片頭走出來對觀眾說電影乃改編自真實故事,而最後也以字咭告訴觀眾男女主人公於事情終結後的生活,此等電影技巧除了要加強所謂教事的真實性外,弦外之音難道不是要令觀眾驚覺:一個精神病患者原來能與常人無異地在你我身邊生活麼?


阿蕉的未婚妻承認與別人有染,最終與阿蕉分手收場,看似種果得果。若齊澤克懂中文,恐怕他就會說,未婚妻姦情敗露不過藉口,用以掩飾阿蕉另一個更大的欲望──不可能的美滿關係。與畢加索情婦(Adriana,Marion Cottilard 飾)的失敗關係,雖然似乎說明了無止境懷舊難免只是西薛弗斯式的徒勞,但卻無阻他追求穿越時空的過電快感──「活在當下」可能不過是幌子,只不過這次並非往後望而是向前看而已。當下的婚姻失敗與阿蕉在懷舊夢幻裡所遭遇的挫折畢竟是兩碼事,然而在主人角的心機制裡卻被造就成(近乎)必然的短路:回到當下未婚妻身邊重新開始他們苦悶不協調的二人世界,彷彿是泡不到 Adriana 的宿命,因此是通奸好是給車撞死也好,未婚妻必需要意外,阿蕉的希望才不致徹底破滅。責任不在於他,他才能繼續發其美滿戀情尚未發生的春秋大夢。

二十世紀的巴黎之旅,令對當下生活不滿的阿蕉過足其懷舊的癮頭,並觸發他對完美愛情的渴望;其破滅雖然令阿蕉暫時失重,但未婚妻的奸情卻成功把他對完美愛情的幻想拯救並轉移。如此的夢幻機制,無異於希治閣式的驚嚇。如果結局看得過癮,難道不是說明觀眾與阿蕉其實分享著同一幻覺麼?

【本文為《信報》9月23日同名文章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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