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在香港



中國以前有一個傳説:『神農嘗百草』──有一個不怕死的醫生,品嘗不同的草藥,以發展醫術。今天的中國生了病,不同的國家等於不同的草藥,我們要研究,希望開出藥方,挽救中國。」

說此話的,是康有為,經過陳耀成導演作品《大同:康有為在瑞典》的再創作,融會了舞蹈家江青的旁述與經歷,並列到康有為(廖啟智飾)女兒──康同璧(陳令智飾)的如夢絮語中,以瑞典劇作家 August Strindberg 的《A Dream Play》,作為片首的第一道演說,說夢及自己在哥倫比亞大學出演話劇,扮演印度天神帝釋天的女兒,可對手卻是自己的父親康有為。帝釋天是印度大神,常與眾神討論世間善惡;而電影中再創作出康同璧之夢,想來亦指向了女兒對父親念念不忘的,始終還是其對善惡分明的執著,以見改革者的一生,如何同時感染著女兒的心跡。

如此把江青部份的紀錄色彩,平行於康同璧彷彿虛構的再創作故事──康有為的事跡部份,亦以劇場方式演出,更加強了虛構性──很有把電影徘徊於虛與實之間的曖昧感覺,讓觀眾每每在投入演員演出間,忽然要抽離而感受紀實的點滴,提示觀眾與歷史保持距離,才是審視過去與當下的最佳方法。而尤其戲中紀實的叙事者為江青,就儼然把女性舞者的聲音,介入歷史人物的觀照中,以見戲中的作為女性的康同璧,正是在康有為之外,同時亦是當下值得被回溯的人物。畢竟江青也幾曾旅居生活,亦如康氏父女般定居瑞典,以見過去與當下人物的接合,都為理想追求而確立人生。

在香港的二零一一年,一片「辛亥百年」的澎湃回顧聲音中,《大同:康有為在瑞典》就此成就異彩,因為其虛實手法並置,就像與同期的「愛國電影」不相為謀,而提出憂憂質詢。

電影不為黨國

這份質詢,難存於香港不少紀念辛亥百年的活動裡;因為它們只為製造愛國想像,營造中國身份崇拜。尤其今天中港合拍片,最不諱言就是把辛亥革命裡,本有千絲萬縷的遠因與近果,簡化為打動人心,順道打造國體的盛事。韓三平與黃建新執導,以建國建黨作為偉業式宣傳的近年作品正是一例,雖云這些作品並非一面倒地頌揚黨國,更以革命之父孫中山甚至是青年毛澤東的普通人描寫,透過其「平凡性(Ordinariness)」,以作打動人心,可都是迎合更有效地,推動宣傳想像的先聲;至於成龍的《辛亥革命》,以至趙祟基的《英雄喋血》,述及同盟會黃興,以及黃花崗烈士,雖云氣氛各異,卻同樣明白把義士作平民化描繪的重要,以此獲取大眾認同,作為對國家認同的前設。

康有為不是普通小民,而《大同:康有為在瑞典》亦非以任何平民化想像,要他「容易入口」;相反,他不主張革命,卻鼓勵長期改革,從深層結構改變社會,帶動戊戌變法──不過電影沒有如一般愛國宣傳片般,刻意強調戊戌變法連帶各地運動,以至醞釀辛亥革命。革命事蹟,不成電影戲碼,而非純為建立國家認同的同謀;電影反而是人物遠離家國後,思考比如挪威與瑞典等北歐國土,可以如何為中國提供如草藥的治療作用。


女聲不為歷史

電影更重要之處,是虛實往還,都由江青及陳令智的女聲帶動,從而可見溫婉柔細的個人感情,才是革命重心;畢竟主流國家宣傳片的男性中心,都只為激情認同,而女性的個人心思,原來更能說明,革命對每一個人,總有千頭萬緒的烙印,正待歷史審理。更有甚者,是康同璧本就是近代中國歷史裡,倡導女性解放的運動家,而在陳耀成的再創作裡,亦為康有為生平的主要叙事者,那就有趣地,明顯地以一個女兒及女性的角色,委婉曲折地,演繹出慣性被包裝為男性化的,激昂的革命歷史。雖然片中不乏康有為的「現身說法」,例如把自己的流徙經過、憂國深情,以至對《大同》的世界憧憬宣之於口,可康同璧的娓娓言說,如旁觀父親的隱憂,以至個人生活的拓展──就如片中她述及自己離開父親,返回中國,以至其後的婚事與運動,都可見除卻梁啟超等等的革命運動者之外(連毛澤東都說受《大同》影響),她才是真真正正與康有為及其精神血脈相生的實踐人。由此去想,她的聲音在電影內尤其重要,因為她正好表現了,當下被頌揚的單一革命歷史,其實比之改變社會的革命歷程,可謂微不足道,因為在這道歷程裡,就有不少聲音,就如她的微弱姿態,幾曾現身,然後消隱。

預期說當下的江青,在戲中被比對成康同璧,而成了女性的叙事點,那其實亦可以說,康同璧在戲中,也與康有為互相映襯,以見康有為雖云不被置於任何官方的革命歷史焦點中,卻都因為電影所見其微弱身影,如同舞者江青,甚至是女兒的委婉姿態,而幾曾為中國歷史用心。瑞典劇作家 August Strindberg 的《A Dream Play》說天神女兒下凡,感受人間疾苦,然後竟如南柯一夢,卻仍為零碎的夢中殘影震顫;康同璧為女性甚或凡人所求平等之夢,與康有為一生縈迴繚繞,可是在比如香港的革命歷史回顧中,大歷史總見澎湃激昂,不被納於箇中的人與事,往往就被裁得零碎如塵。於此,就可見原來康有為與康同璧,由電影再臨,不為回顧歷史,卻叫人審視(大)歷史的姿態。

原文刊於2011年11月7日《星島日報》
2011年11月18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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