掟書撞奶茶



第十七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編劇:岸西(《月滿軒尼詩》)

《月滿軒尼詩》可說是岸西近期最佳的作品,完整、豐富、慎密、巧妙,尋常的生活感之下,意象紛陳,而且集倫理、心理、親情、愛情、懸疑於一身,題材更是由寡男孤女談到母親暮年心境,地道而含蓄。

它在沒有任何 spicy 的名目包裝下,譜出了人面對人生階段的轉變時的忐忑,更不要談當中的懸疑小說的小趣味,書迷自我世界延伸的樂在其中,可說是集岸西之大成,比《親密》(2008)釋放更多的自我,較《蝴蝶飛》(2008)徘徊於家庭/個人心理桎梏間,更從容舒泰。

岸西集導和演於一身,今趟劇本結構和執行皆極之嚴謹,對白之慎密固然精妙得沒一處閒筆,省略(阿來夢見愛蓮)、暗場(阿姨青叔交往)和留白(阿旭駕車遙望愛蓮)已是收放自如。她在整體結構的控制,場口與場口間的編排,看似平平無奇(其實是迴避了不少嘩眾取寵的場面),實在是環環緊扣,一場都不能少。

在處理場面上刻意的聯合和對剪,例如兩度以外撥(wipe)來突出兩場戲的共同性(湯唯探監提及相睇/阿來電器店提及相睇)(阿旭愛蓮窩居貌合神離/阿來敏如晚飯話不投機);阿旭和阿來分別出庭,愛蓮追囚車不遂後,遙見阿來在對街的整個場面調度,可說是簡潔點題,自然而具韻味。

以最後一位關鍵人物敏如出場後為例,三段微妙的三角關係先後成形(安志杰、湯唯、張學友/張可頤、張學友、湯唯/鮑起靜、李修賢、朱咪咪),由此開始如三重奏般不斷的交替,有條不紊,場口間無論進程、題旨、情緒皆是一致的,互相呼應又自然平常,有時甚至像拼圖遊戲般,拼起來看才得出真味。

來到這裡,不難看到岸西的意圖,她根本志不在寫愛情故事,而是表達三條線的共同性(從一段關係的結束,過渡至另一段關係的開展),絕不服膺於傳統的浪漫公式。故此,那個毫不浪漫的相親開端,抽濕機被送來被去的現實,老闆娘和會計佬的結合等等,皆是貼題而匠心獨運,事隔多年,《甜蜜蜜》(1996)豹哥李翹和《男人四十》(2002)林耀國陳文靖,將感情關係去浪漫化的看法沒變,只是從曾經滄海變為樂見其成。

反而更重要的是心理層面的鋪展,承接了《蝴蝶飛》和《親密》濃厚自我分析的成份。阿來與來母間相互「倚賴/束縛」關係,才是題旨所在。岸西從來不迴避家庭牽絆(《男人四十》正是中年回望),個人自由和家庭倫理的矛盾,帶出了濃重的心理治療的味道一直貫徹了這三部片子。

阿來以夢境和懸疑小說世界的猜想,對應現實生活和母子關係才是神來之筆,同時發揮了輔助、安慰、共鳴以至頓悟(在阿來夢中,母親死了甩難之同時,另一個她愛蓮卻又出現)的作用。阿來每遇到難題,岸西都利用遁入心理投射作對應,最明顯例子便是阿來被阿旭痛毆醒來後,只顧著探究印度人的身份,懶理警員提問和傷勢,後更獨自跟亡父告白。

阿來與愛蓮的檀島之戀,書本為信物,四次相聚,兩人皆以心理投射作對話。第二次,兩人追問印度人來歷,一起建構了整容避大耳窿的懸疑情節,心理投射是正面而帶建設性;第三次相會,阿來自說自話印度人出沒蹤影和擺酒事宜,愛蓮則投射出另一幅圖像:兩家人設局迫婚,遂憤然地「掟書撞奶荼」,她的心理投射成了隔閡,具破壞性的。兩場戲,一正一反。

於是,那幕愛蓮獨站告士打道天橋,委屈的、孤獨的、前無去路的,我理解為心理性的場景,橫跨了新舊兩個世界,在個人與兩個家庭間,淌下自尊之淚。這種心理性的場景,同樣見於《親密》(狂風暴雨的碼頭/豁然開朗的天台),但《親密》像是漩渦般向下墜,呈現封閉了的心理狀態,以敍事奇章來突出心理的失衡;《月滿》偏向開揚,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同道人,在幽閉心靈中覓得出口,雖未至了無痕跡,卻是在提升趣味、敍事格調,和書寫題旨(尋找Vs確定自我,家庭羈絆Vs自我釋放)上取得了極佳的平衡。

【載於《第十七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