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萬喚始出來 or The 'Devil' Time of Miriam Yeung



第十七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女演員:楊千嬅(《抱抱俏佳人》)

《抱抱俏佳人》出街時,報刊去介紹楊千嬅演的是甚麼時,都會快快以慣用的「OL」(辦公室女郎)去形容角色身份;看真一點,她已是主管級老闆級,經《穿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2006)一片後,我們實在可以喚之為「惡魔」角色。「惡魔」在香港片裡一直都不是主角,你提出《女人本色》(2007)的話我就會跟你說梁詠琪演的實是一個女性觀眾不認同的大反派,黃真真那時只是細路女唔識世界。《抱抱》之前的《分手說愛你》還是OL戲,也好,黃真真沒有重蹈覆轍,成熟了,知道怎去寫一個「惡魔」擔正的模樣。

早一些,楊千嬅在《財神到》、《志明與春嬌》,還停留在OL/Salesgirl角色裡,我說停留實是指停滯。再早一點2007年的《每當變幻時》(2007)她的角色最後當了小老闆。的而且確,隨著年資閱歷的成長,楊千嬅不能於不再稱身的「師妹」角色裡尋求突破,她的氣質,或多或少已浮現出是個有權力(或力量)女人,有待大展拳腳;時機正好,2010年黃真真crossover楊千嬅,撞擊出港產片一個女生新生態,得出這個限量別注版女主角孫洛昕。

「惡魔」作為城市浪漫喜劇的次類型分支,主角必要有對下屬「惡死能登」的大姐風範;她之所以異於「OL」,是作為一個「到位」的女人,於性方面散發出自信和魅力。然而,她又成長自「OL」,尋回/銜接/保持少女心,完成「去惡魔」的演繹。這些這些,在《抱抱俏佳人》裡楊千嬅漂亮執行著。

孫洛昕出場的第一場戲是在酒吧主動搭訕林峰,觀眾見到的,不是一個在額頭鑿了「我要一夜情」的「姣過籠」表現,因應著丹布朗,有性情交流的散發。到了翌日,孫洛昕在酒店宴會廳採排,孫洛昕專業起來,駕馭全場(那個手搖長鏡頭幫了不少)。兩場戲楊千嬅為孫洛昕建立了很爽的性格主幹,有焦的目光建立硬的氣質,身體的鬆容卻是軟的狀態;軟中有硬,硬是硬淨,給我從未有過的在場感。

若然說楊千嬅演《餃子》(2004)是去尋求演藝事業的突破,我倒會視之為她一個演出形神的斷裂,在放棄個人風格的前提下,處理過氣、年老、慾望、迂腐等角色命題,楊千嬅演不到基本的說服力,在場感全失。楊千嬅並不是學院派,她入戲的「方法」,是在本身的性格質地上去找,去跟角色重疊、嵌入。不少人就以本色派去形容之,我並不太介意這個稱呼,只是,我要澄清的是,由本質出發只是個提綱,在電影的表演空間裡,不論你有背景沒背景、有方法沒方法、去演或不演,首要目的是令自己「在」;孫洛昕要成為主角,與哥連費夫在《皇上無話兒》(The King's Speech,2010)演的佐治六世一樣,一樣要到位,追求在場感。這從來是一種藝術加工,以為本色派就等於天才波,這個誤解會害你分不清好戲量或演戲的家族譜。

孫洛昕這個角色有反應快的特質,再深化的話,會有反覆或反省的視覺,喜劇感就建立在敏捷背後的遲鈍認清。我最喜歡是宿醉「斷片」後那一場與林峯的單獨對手戲,她誤會他佔便宜把她帶回公司又搞了一晚,跟他說明白時知道沒有其事,頓由獅子威風變成鴕鳥找洞埋臉。楊千嬅準確以全面一體性的敏感表現,由聲線變化、肢體張羅,與簡單的面容反應,很有步調和效果建構前放後縮的處境,黃真真的對剪蒙太奇,凸出著每一點反應的時空掌握,令觀眾收看得暢心盡興。同類型還有「咖啡杯蓋在哭」一場,那是場群戲,楊千嬅以同樣高超的技巧,將孫洛昕的角色再推一步,即場反覆反省,「惡死能登」與通情達理於一場戲之內轉化。然而到了組合角色性格和主線,人生反省的歸合階段,孫洛昕只是躺在美容室,以成熟的心態情緒,點點動容道來,配合閃回的鏡頭,「惡魔」走到濡沫昇華,勇氣以對的人生轉折點。

《抱抱俏佳人》的「惡魔」調子真的會令觀眾想起《求婚的惡魔》(The Proposal,2009)中的珊廸娜布洛,布洛早已與楊千嬅隔著太平洋相認:還記得《選美俏臥底》(Miss Congeniality,2000)嗎?是很《新紮師妹》( 2002)的處境啊。二人目前同樣處於進化階段,一個非演家班的偶像演員要成熟起來。千嬅還未碰到《守護有心人》(The Blind Side,2009)的角色讓她以終極的技術贏得全體的認同。於此,我就以楊千嬅全片最不經意的演出片段,去幫你重新驗證你的「新千嬅群英會」會籍:你喜歡千嬅的理由一欄還是可以用回你之前寫過的填上去。那是當孫洛昕失落時,獨自在家蹉跎光陰的蒙太奇片段。沒有對手戲,無話兒發表,只是躺著睡著,最多只是在地上躝著,或許這就是楊千嬅等於孫洛昕本色的一刻。讓我告訴你,這個千嬅最最不經意的演出,是孫洛昕最感性的「存在」,是《抱抱俏佳人》的深刻時刻,也是香港電影最平凡、最本色的演出品質。

【載於《第十七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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