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第十八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女演員:葉德嫻(《桃姐》)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這是來自唐代詩人劉禹錫回應好友白居易對於晚景消極的感慨而書的詩(〈酬樂天詠老見示〉)。

以晚霞比喻晚年,寫出晚霞迸發出滿天彤紅,既燦爛又美麗的情景,流露了年老詩人對生命豁達樂觀、積極進取的態度。兩位古代詩人對晚年、對死亡的心態,從悲觀到樂觀,互相影響;放諸千多年後的桃姐與葉德嫻身上,竟有意想不到的對應。可以說,正正因為葉德嫻從桃姐身上對「老」有了更真切的體味與感應,致令她有更澎湃的情感去投入桃姐的世界,然後,她是桃姐,桃姐是她,兩個女人,二合為一,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桃姐》走的是寫實電影風格,在戲劇化點到即止的情況下,演出要自然、真實是演員的最大挑戰。撇下了以往在《老娘夠騷》(1986)、《法外情》(1985)、《與龍共舞》(1991)、《笨小孩》(1999)等電影中情緒與動作幅度都大起大落的演法,年月的洗練和年歲的增長,幫葉德嫻洗去了那些「肥皂味」,演活一個動作、語氣、眼神都自然俐落的老者,將桃姐把握得游刃有餘。

經過被幾名街巿阿哥調低冷氣戲弄一場後,桃姐拿著大包小包,蹣跚地爬著樓梯,然後停下腳步,放下膠袋,微微四周張望,吸一口氣,提起膠袋,繼續前行。短短幾十秒,桃姐這位老媽姐已贏得觀眾對她的同理心及同情心:一生盡心盡意默默為李家貢獻。葉德嫻賦予了極細緻的演出,節奏動靜有致,步履與神態流露了老人的特質。

桃姐在家暈倒前(以暗場交代)的一場,觀眾的目光隨桃姐走出露台,看她隨手摸摸衣服,乾了收下,然後入屋,碰碰貓兒,隨口逗樂,葉德嫻的手勢與反應,隨心所欲得有如在那個空間生活了幾十年。接著鏡頭一轉到她的房間,見她坐在床邊,拿出藥丸,飲水服下,然後,連續四次輕輕重重地擦眼睛,又狠狠地嚥了一下唾液,葉德嫻這幾下小動作,已足夠暗示了桃姐突然而來的眼前一黑。當然,還有桃姐中風後手腳變遲鈍的肢體動作等,都見葉德嫻千錘百鍊的功力。

除了小動作,葉德嫻也嘗試透過說話語氣及速度的調整,去暗示桃姐與少主 Roger 之間微妙的關係變化: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身份逐步逆轉。桃姐被送入老人院前,與 Roger 有兩場對手戲,一場在家,一場在醫院。在家時,桃姐是個照顧著少主的老媽姐,雖然是主僕關係,但她跟 Roger 說話時,語氣帶有長輩的口吻,少主想吃牛脷,她回應:「既然好耐冇食,就咪食啦!」到醫院一場,桃姐中風後左臉肌肉及左身不能動,她跟坐於一旁顯得無所適從的 Roger 說:「中風中完曉再中……住老人院幾錢?」「你鍾意住老人院?」「係呀……」,語調拖曳,眼神閃縮,反映了桃姐與 Roger 面對彼此身份上將出現的對調的不適。後來,桃姐搬到老人院居住,她每次與 Roger 對話,都報以快而短的回答:「慣唔慣?」「慣…」,「攰唔攰呀?」「唔攰!」,「冇嘢要呀?」「冇…」,觀眾大可從葉德嫻直接的反應,感受到桃姐內心的欣慰:劬勞一生照顧別人,現在終於被人照顧了。桃姐的日薄桑榆,在葉德嫻的聲音裡透射出光彩。

年齡在桃姐與葉德嫻身上,不但沒有造成任何限制,歲月醞釀出的智慧與經驗,讓前者在面對生死大關前變得更從容,讓後者的演技更臻出神入化之境,「為霞尚滿天」正是此意!

【載於《第十八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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