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姐的目光



第十八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電影:《桃姐》

《桃姐》開場不久,許鞍華就給影片釐定了一個溫度計(或探熱針)的閱讀聯想。桃姐如常每朝到街市買菜,出於對品質的追求,她是少數的特許顧客可以進入雪房去自選新鮮蔬菜,幾名男菜販捉弄她將溫度調低,她自然覺得特別冷。後來她中風了,積極做物理治療,然而健康再度惡化,許鞍華讓她說了一個「很熱啊」的表白,除了是對中風熱病的寫照,更是生命最後燃燒的過熱陳述;桃姐的內心一直有不息熱能驅動,去應付外界經常冰冷的世界,她或許被影響過,心隨之而冷,卻不是影片所見的最後歲月。我進一步將大雪房看成是一個棺材,或停屍間的隱喻,死亡已到的提示。於是,《桃姐》就是一個媽姐的晚年寫照,探求其生命燃燒到盡的溫度/體溫把持,展示她冷暖自問,畢生竭力保持溫文狀態。

溫文爾雅作為敘事,是片中不斷強調九分流失、一分把持的情節描寫,像一開始北上電影人的寫照,徐克與洪金寶為預算跟做策劃的 Roger 吵罵,結果監製于冬息事寧人加多了製作費,後來觀眾在食店見三人點菜,才知道這是一場香港電影人合謀的戲,然而訴說著的始終是朝向正面發展的工作心態描寫。又如中秋節藝人到訪護老院一段,裕美唱完歌的不滿表情,及工作人員回收月餅,皆顯示所謂的探訪,是心不在焉的宣傳,多於是真正的公益行為,但最後許鞍華還是以一群活潑開朗的小學生走入護老院作結,肯定這類活動的意義和價值。更令我肯定這個說法的情節,是桃姐欲替 Roger 找女傭,但來到茶餐廳面試的,抱著桃姐那個時代多學習少計較心態的,一個也沒有,突顯兩種精神距離甚遠的價值觀,然後是全片最具點點超現實況味的鏡頭於這刻出現,蔡姑娘(秦海璐飾)大概也來到茶餐廳吃飯,坐下來說不如由她兼職當 Roger 的鐘點工人。

這是生命在流失中把持的一個狀況,在桃姐這段甘於入住護老院的最後生命裡處處體現著。影片並非一味在歌頌桃姐的豁達,她也要默默去克服環境,理順心境,她還是在凡夫俗子生老病死的大循環中處理執著。許鞍華不是走馬看花的借角色跟身邊人物的純粹互動就說明這是桃姐處理得不錯的一生,她要求觀眾看著此時的桃姐,聯想彼時一個漂泊女人的自強以對。

當 Roger 媽媽回港探望她隨口問桃姐有沒有祈禱,她說有唸經。觀眾大概感到在 Roger 這家人長年工作,她也跟他們一起信教成為基督徒;然而,或許桃姐從來不是媽姐(你只在宣傳照上看過她類似的打扮),但她來自中國農村的本質一直未有被磨滅,對烹飪的精到,對家庭事務的打點,對人的包容態度。看她好好收藏的東西、揹帶和勝家衣車,見證一個已逝時代,是女性的情如物證。從悲觀觀點去看,桃姐一直失去身份,或一直在接受別人、時代加諸她身上的身份:媽姐、姐、契媽,都是未有真正媽媽身份的替補。然而從一個沒有事業的女性品質視察她,她承受命運沒有抗拒(或抗拒後調節接受),心中卻保著良好的桃核。

最後桃姐以基督教儀式下葬,忽然間我感到許鞍華來了一筆變調,說出世間的常態:總有把持後的流失。Roger在美國大部份的家人都關心桃姐起來,待她如家庭一份子;Roger與姐姐談往事時,姐姐提出負責桃姐身後事的全數開支。看上去很有人情味,但在葬禮上,很多人都沒有從美國回來奔喪。許鞍華並非批判筆觸,但就順著事態,暗中顯現資本主義物質主義現實下,有限度把持的當代流失狀況,不是一味溫文爾雅的新保守調子。

《桃姐》有一個順著目光延伸往外的精神結構,自然由桃姐開出,最初是一個人的自尊心,之後是接受 Roger 的照顧。故事的發展也開始散開發展,有打麻將與 Roger 舊同學敘舊的對剪,然後是護老院「春蠶到死絲方盡」的網狀人生寫照。中風的病況擋不著她如溫度計的探熱目光,探到別人(尤其是女人)的內心溫度,也探到當下都在講條件的失溫人情。桃姐以不自憐不自我的態度面對,這已不是個流失的敘述,是許鞍華人間有情信念再一次謙恭的打磨和把持。

【載於《第十八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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