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熱血青年》及《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



日期:2002年12月22日
講者:張偉雄(張)、紀陶(紀)
嘉賓:鄭保瑞(鄭)[導演]
整理:王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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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張:「CIA三面睇」以前也嘗試過一個月內放映兩部電影,但像今個月般放映兩位導演共四部電影的情況則從未試過。之前有葉偉信的《迴轉壽屍》及 《5個嚇鬼的少年》,今天則放映了鄭保瑞的《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及 《熱血青年》。鄭保瑞迄今為止只拍過三部電影,所以今日的放映會可以算是對這位新晉導演的一次小回顧。對觀眾來說,要一次過看兩部電影可能會比較辛苦,但其放映意義絕對值得支持。鄭保瑞拍過的電影,除了今天放映的兩部之外,還有處女作《發光石頭》。我覺得這三部戲各有特色,雖然未必很成熟,但很有個人風格。鄭保瑞,不如你先介紹一下自己。

鄭:我自小就很喜歡看電影,很希望以電影作為自己的終身職業,所以一畢業就寫信到電影公司求職,就這樣入了行。拍這三部電影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想將一些平時已經存在但沒人留意到的東西拍成電影,例如生活中的驚慄元素,甚或亂倫的題材等。

張:我知道你是由副導演做起的,那你第一部任副導演的是哪部電影?

鄭:我一入門是由場記做起的,而第一部任副導演的是勞劍華執導的《少年十五二十時》。接著就是一系列的《古惑仔》。我跟過的導演有葉偉信、馬偉豪及林嶺東等。

張:不知道大家有否看過《發光石頭》,那是1998年的作品。故事是講及一對住在鑽石山的兄妹,後來因為妹妹被別人領養了,哥哥像是失常了似的,他一直躲到妹妹的床低下來維繫二人的感情。作為一部回歸(1997年)後一年的作品,加上以鑽石山大磡村這個讓人聯想起貧窮和60、70年代殖民地統治的地域作背景,很自然就被人扯到「九七」的論點。「九七」的其中一個論點就是「悲觀」,而所謂「後九七」,則是如何把這份悲觀化解。看過陳可辛導演的 《三更》及監製的《金雞》,我發現你們有一個有趣的共通點,就是大家都是「死硬派」,作品都是強調「回憶」的重要。你可以講講你對香港的一些政見和自己的人生觀嗎?

鄭:我並沒甚麼政見!只是我一向覺得,每個人走到今天的一步,一定有其前因。在《發光石頭》裡,兩兄妹在鑽石山這個頹垣敗瓦的地方尋找「鑽石」,他們不是要找到甚麼特別的,但是只要你有心在那個地方找「鑽石」,你一定會找到那「鑽石」,這是一種努力,一種態度。例如《熱血青年》的周麗淇,她變得瘋瘋癲癲,是因為她一直流連在自己的問題裡,她受著其父母不快的經歷所影響。

張:不如說說你的電影風格吧!《發光石頭》和《大頭怪嬰》都很有低成本製作,甚至是有indie的味道,包括《發》片選取場地的地域性及《大》片的結局處理。至於《熱血青年》,雖然成本是高了,但依然很有強烈的風格,鏡頭運用上給人導演主導的感覺,令人覺得你試圖要在鬼片這類型中做得更好。你對此有何看法?

觀眾四:我覺得《大頭怪嬰》和《熱血青年》都好像有很多條伏線,但到最後卻發現你在戲裡什麼都沒有解釋,為何會有這樣的安排?

鄭:你在《大》片裡,會看到很多不同的資料,好像潛藏了很多伏線,每個人都涉足去尋找關於大頭怪嬰的資料,但最終其實是沒有人真正見過大頭怪嬰或知道大頭怪嬰是什麼。這正正是我想去探索的問題:「究竟什麼是事實?」例如報道同一宗新聞,報紙A跟報紙B所報道的細節內容是全然兩回事,再過多一天,報紙C又有第三個故事……,究竟我們要信哪一個呢?所以在處理這件事時,我不想用太「人性」的方法去提供一些所謂「答案」。我就是希望藉電影造就一種感覺:什麼是事實?真相是怎樣呢?所以你看到《大》片裡的人都很迷惘,他們常嚷著要查出真相,但調查來來去去都沒結果,他們只是順著事情發展下去,然後自己就跟著走下去,並在尋找的過程中衍生了另外一個故事。其實我一直很喜歡挑戰傳統,「傳統」本身是一種固有的想法,例如故事有一條伏線,伏下線就要去發展它,並給它一個結果。但說故事是否一定要循著這固有的做法呢?我可否依自己喜歡的不按理出牌的方法去做呢?我相信一定可以。

張:我看鄭保瑞的電影時,會找到不少的大漏洞,你總會找到一些不能合理解釋的地方,例如《熱》片的厲鬼可以做出種種事去害那三位捐了血的人,但為何她不能改變其男友死不了的現實呢?但儘管如此,我覺得看你的電影最寶貴之處,並非去找出這種種現實的問題,而是看到你集中地去關心幾位主要人物的內心變化和表現出他們的困境。看《熱血青年》時,雖然會因為整套電影都太緊張而令人看得很辛苦,但我明白這是你自己所選的路,是要走一條有別於傳統的路。

紀:我覺得今天的放映會很特別,因為我們將導演的兩部作品並列放映,相信觀眾會覺得很新鮮。不如觀眾們說說你們對兩片的感受!

觀眾五:我個人比較喜歡《大頭怪嬰》,因為覺得故事比較新鮮;但《熱血青年》則是一貫的鬼片。《大》片觸及的關於「怪物」的題材,這是港產電影中少見的,而且看完整部戲都不知道究竟大頭怪嬰是怎麼一回事,感覺反而幾過癮。

觀眾六:我看完這兩部電影,覺得它們的分別頗大,前者是以氣氛為重,後者則著重視覺。我很喜歡《大》片裡的兩場戲,包括七個小孩子將皮球從斜坡擲下,以及在貨倉尋回攝影師。而《熱》片則視覺刺激較為強烈。為何兩者在處理上有如此大的分別?

鄭:這是個導演的心理障礙:是否要重複地做類似的事呢?所以就算要重複拍鬼片的題材,那我就希望在處理手法上會有一點不同。其實一開始拍《熱血青年》時,我就立定主意要拍一部比較 classic 的港產鬼片:冤魂、厲鬼、害人,所以在處理上也會像以往港產鬼片的手法:突然嚇你一跳。《大頭怪嬰》的處理是比較 subtle(含蓄);但《熱血青年》則大膽一點,冤鬼要出現就出現,完全不會給觀眾預計到。

張:你最喜歡哪部鬼片?

鄭:我最喜歡《閃靈》及《驅魔人》,它們都是經典的鬼片。而港產片中我最喜歡林嶺東的 《目露凶光》。

鄭:我自己拍攝時有很強烈的想法:帶領著觀眾去看我想他們看到的一切,所以經常很主動跟攝影師溝通,讓他了解我想鏡頭如何調度。此外,我很想拍一部很「認真」的電影,首先要求的就是埋班的幕前幕後都要工作認真,就算我們拍的這部鬼片裡有資源上的不足,如果製作人個個都很認真,出來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例如演員認真去演,他可以認真到邊演邊驚,因而影響觀眾也邊看邊驚;以及鏡頭的調度能帶起驚慄的效果等。

張:《熱血青年》裡有四位新演員,你覺得他們表現如何?能否令觀眾邊看邊驚?

鄭:其實他們真的比較幼嫩,當中以周麗淇的表現較好。另外三位的資歷較淺,有時難以令他們明白該如何去掌握,怎樣去表現出「驚」的一面。這跟《大頭怪嬰》裡的何超儀相去甚遠,何的演出很成功,她表現出的「驚」,令到拍的人和看的人都很驚。何超儀曾告訴我,這樣的演出是很辛苦的,她常常要拉緊自己的情緒和身體,以保持一個最好的狀態。相反,《熱》片的年青演員卻不懂得如何去掌握「全身都要演戲」這一點,故出來的結果不是太令人滿意。

張:戲中有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地方,就是扮鬼的演員所帶的頭套,竟然穿崩得非常明顯,是有甚麼苦衷嗎?

鄭:(笑)是,是有苦衷的,因為製作費緊絀!原初我有要求該演員剃頭的,但礙於她的堅持,我決定帶頭套。本來我打算花少少錢將頭套的邊位擦乾淨,但最後還是因為錢的問題,而令頭套穿崩。

張:近年香港上映的鬼片,都開始觸及「心理分析」的層面。我一向覺得香港的劇本在處理這方面的能力較弱,就算是年中上映的 《異度空間》亦如是。我覺得《熱血青年》裡對「心理分析」有很強烈的否定態度,例如戲中的心理醫生許金峰,他不但不關心事情的來龍去脈,甚至是利用周麗淇、對任何關於著魔的事都堅拒去了解。為何你會有這樣的安排?

鄭:其實我很想在電影裡,保留我小時候看鬼片的那一種感受。近年很多西方及港產鬼片,都很喜歡以「心理分析」去理解鬼神這回事,但如此一來卻變得太理智,事事都可以合理地去解釋,失卻了從前觀賞鬼片那種最基本的驚慄感覺。因此,我就要讓觀眾明白,戲裡的周麗淇並非因為瘋了而出現見鬼的幻覺,而是她正的撞鬼了,被鬼上身了。

紀:我看《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及《熱血青年》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當中表現價值觀是有別於一般的世俗傳統,例如《熱》片的三位青年人,竟然因捐血而惹來一身禍。此外,戲中的大人世界裡的人,如心理醫生、神父和男主角的爸爸,他們面對一班青年人都是無能為力的。我覺得你並非很理性地去將這一點發展出來的,而是直覺地將這判斷呈現出來,碰巧的是這判斷又很合時宜,很能反映現在社會的精神面貌。對此看法你認同嗎?

鄭:度劇本時我沒刻意要將這樣的一套想法放進入,但我覺得世事並非是單向發展的,不是做好事就有好報。曾經有人提我,是否要在社會處於這樣低潮的時候,去拍這樣一部令人看得不舒服的戲呢?然而,我們不應因為困難的環境,而不斷提出不完全是事實的論點(註:即做好事就一定有好報)吧!有時我們去幫助別人,但別人又是否想我們幫呢?我們有否從別人的角度去想過呢?如果自己去做好事只是一廂情願想自己的心好過一點,這也是一種自私的行為。我並沒有去討論這是對或錯的問題,只是想說,世事一切並非可以預料的。

觀眾一:拍《熱血青年》時,在 casting 方面你有多少話事權?

鄭:不要說甚麼話事權,但起碼一切都有商量和討論過的。老闆們會覺得,以一部低成本製作來看,這個卡士應該會work的,未必需要很大的卡士。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不會太堅持,也可以作出適量的妥協。

紀:你剛才提過,你希望演員在演出時,本身自己都會感到很驚恐,甚至將這種驚恐放進演出裡面。你這個帶戲的方法,是很情緒化的。聽很多其他行家說,他們都覺得現在的演員比較難以入戲,甚或未必懂得入戲,所以導演們都會用盡辦法去引導演員入戲。你利用「情緒」去引領他們入戲,是因為你覺得這比他們去了解故事的來龍去脈更為有效?

鄭:對於新演員來說,我認為這是很有效的。例如拍《熱血青年》時我選擇到和合石去拍,因為演員去到這樣一個場景,已經被當時當地的氣氛所影響,情緒已無形中被牽引了。當他們連一些基本的演戲訓練也沒有接受過,人生經歷也不是太多,就算有完整的劇本,他們也很難去想像某一個環境的氣氛是怎樣的,唯有去到實景拍攝,才令他們有所感受。戲中講及周麗淇挖墳的一幕,我事先將一個空置的墳地挖空,然後將一幅棺材放進去;到正式拍攝時,我疏散在場人到稍遠的地方,先遠遠用一個 wide shoot 來拍,當周麗淇在挖墳時,她自己也感受到那種驚慄。所以我常常覺得,正統的演戲訓練對新人來說是很重要的,別取笑別人拿著蘋果對著鏡子做戲,其實那是必須要的訓練。

張:香港的演員都是弱在這一環。

鄭:對,香港演員就是缺乏了訓練。

觀眾二:你是不是刻意在兩部戲中加入一些意圖不好的護士和醫生?

鄭:不是刻意的,可能我並沒有完全了解他們的工作,但當我自己身為病人躺在醫院時,常常都遇到類似的情況,例如護士們會口黑面黑,或不願多回答病人的詢問等。所以我就將個人這種經歷放到戲裡,我並非刻意抹黑他們!

觀眾三:我對於片首那一幕有一個人在跳樓的情景感到很 confused......

鄭:其實這場戲中那個跳樓的人並不是很重要的,我只是想 create 一個世界,一個人人都在自殺的世界,由那個跳樓的人去帶出車廂中的那兩個人也同樣在自殺,我並沒其他的意圖。在度這部戲時想到藉「自殺」來引起整個故事,並非因為我要鼓吹自殺,而是我想讓觀眾感受到,自殺是很痛的。其實戲裡有兩個 close-up 的割脈鏡頭被刪剪了,因為電檢處認為,如要保留這鏡頭,就必要將電影列作三級。我們為此而爭拗,電檢處認為那個鏡頭太真實,令人產生不安,但是這就正正是我想要的一種效果,因為我就是要觀眾邊看邊感到痛楚。我覺得一個人會選擇自殺,正正因為他忘記了自殺是痛的。

紀:某位導演曾經告訴我,你創作的這個劇本,由開始到拍成電影,當中作出了不少修改,特別是你作為一位新導演、拍攝一部低成本的作品時,被要求改動的地方就更多。你可以說說其中有什麼是你很想保留,但最終因很多不同的因素而忍痛修改了?

鄭:當中有甚麼保留了或改動了,這些細節我不想特別再提,但是拍這部戲是個很好的經歷。由寫創本、拍攝、到因別人的意見而改動,當時每一刻我都會相信:「現在出來的結果應該是最好的!」,但到後來又會慢慢後悔。我相信,這是很正常的事。正如戲裡的訊息一樣,當我們走著走著自己揀選的路時,會覺得那條路是正確的,但慢慢在途中會發現自己錯了,就像周英杰在殺了他爸爸時才知道自己殺錯了人。這個訊息正正恰如我今次拍戲的經歷:當做的時候會相信是對的,但後來又會後悔覺得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