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魂魄唔齊》



日期:2002年11月24日
講者:紀陶(紀)、何文龍(何)
嘉賓:梁柏堅(梁)[導演]、楊淇(楊)[演員]
整理:王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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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何:大家好,我是何文龍。坐在我旁邊的是影評人紀陶、在戲中演文千歲的女兒的楊淇小姐。首先讓我講講開場白吧。相信大家對梁柏堅導演的作品應該不會太陌生,近幾年他的作品包括 《野獸之瞳》、《絕世好Bra》及 《絕世好B》。或者觀眾跟我都會同一的問題,就是梁導演之前的作品都是以動作或喜劇為主,為何今次會拍了一部鬼片,而且更用上了粵劇戲曲作背景?其構思是怎樣的?

梁:於1996年、1997年期間,我曾看過一幀照片,那照片講述一個粵劇戲班的人,一個人對著台下空空的觀眾席唱曲唱至天光,這稱為「天光戲」,是傳統的神功戲中最後一幕,旨在唱給鬼魂聽的。這個意境一直都埋藏在我的心裡。曾經我想過拍一齣黑社會片,並將這意境放進去,但那部戲後來拍不成。拍完《絕世好Bra》後我靜下來想想自己想搞一個怎樣的新 project,當時我就想到要拍一部講及人和鬼之間的感情的電影,所以我就將這意象放進戲內。所以 《魂魄唔齊》陳奕迅對著觀眾席唱歌的最後一幕戲,雖然經歷了很多波折,但我都堅持要將它保留下來,因為那實在是我腦海中一個很強的印象。

紀:關於那所謂「波折」,你可以更具體說明一下嗎?

梁:因為很多人都認識電影應該在容祖兒離開了戲班的時候就完結,但我卻不以為然。如果以情節來說,電影在那裡完結並無不妥;但如果以我自己的感覺來說,陳奕迅和楊淇一起唱完歌,送別了班主的鬼魂才算完結。

何:在這部電影宣傳上,大家都會知道戲中的容祖兒是隻鬼魂,她從以前的年代來到現今的社會,為的是要找回她從前的愛人謝霆鋒,在他面前為他高歌一曲以了心願。但其實《魂》片除這一條愛情線之外,暗場還有一條講及文千歲與楊淇的父女情的線。所以當我看到電影的最後,楊淇跟陳奕迅在台上合唱時,我才醒悟到原來這位死去了的父親也有心願未了,他要回來解決他與妻子伍詠薇的關係及將戲班交由女兒打理,才捨得離開陽間。因此我很明白剛才導演提到,電影要到陳奕迅和楊淇一起唱完歌,形同女兒接了棒替父打理戲班,一切才算完結。此外,陳奕迅除了是容祖兒的今生,他要去找到謝霆鋒才能了結容的心願,但他最後錯摸地找到了 Yumiko,才有機會由龍套變成主角,反串唱了一曲《樓台會》,不過這又並非他自己真真正正想做的;所以當他最後自己在台上唱《鳳閣恩仇未了情》,彷彿文千歲這位班主一直對這小子的期望得以圓滿,他終有機會在所有的鬼魂(包括文千歲)面前唱天光戲,甚至好像完成了他的任務似的。因此,剛才導演的解釋則符合了整齣戲的主旨。紀陶,你對此有沒有任何補充?

紀:我剛聽到你們這樣說,也感到很新鮮。其實我自己在看這部戲時,感覺好像有幾個endings,又覺得部戲好似做極唔完……。聽完剛才導演的解釋才重新思考一遍,如果電影在陳奕迅唱完《樓台會》就完結,整部戲彷彿不夠圓滿。其實看《魂》片時,我有一個直接印象覺得戲內無論人物或故事情節都是波折重重,差不多每次陳奕迅要上台演出時都不成功,「永遠都不能完成一台戲」彷彿成為全戲的主旨,而演不成這台戲的因由也很多,例如容祖兒在前世演不成一齣戲故來到今世要完成任務;大佬倌與梅香躉的衝突;或者是一班只愛 rap 而不熟悉粵劇的年青人。從中反映出戲內種種不同的波折,而這些波折同時亦令到電影看來更立體;最初我甚至覺得這種種安排過份複雜,令到中段看來有點混亂,不過也因為這種複雜性,故戲中每個人物都有其「做不完這台戲」的因由,讓觀眾一邊看一邊思索,這是很有趣的。所以這部戲不是普通的類型片,而是梁柏堅一貫的複雜化的風格,是很值得大家一起討論的。此外,《魂》片觸及粵劇的世界,相信除了導演、文千歲和黃秋生較為熟悉外,其他的年青演員則看來有點格格不入。楊淇,你自己有看過粵劇嗎?

楊:有的。小時候看到球場搭起竹棚做戲,就會知道鬼節將快臨近。那時沒甚麼做就會跑去看戲。我覺得台上的演員以唱歌的方式去表達他們想說的說話是很有趣的。

紀:那跟你們唱 rap 也差不多吧!

楊:唱粵曲很講求感情。拍戲前我上了一堂粵曲課,才發現這是一門很深奧和難學的玩兒。

何:導演,你是在甚麼的情況下找著楊淇等這班年青演員?而楊淇,當你知道導演想找你演這樣一個角色時,感覺又是如何?

梁:其實戲中玩 rap 的一班男孩已經出過唱片,他們是 MP4,不過可能是比較冷門,所以認識他們的人不多。而楊淇則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發掘的。如果有看過《絕世好B》的,應該會看到她的演出。今次再選擇她,其實是個很直覺的決定。

紀:我覺得最後一場戲在戲劇安排上是很有趣的。陳奕迅唱《樓台會》,只不過是替容祖兒唱罷而已;但到了他唱《鳳閣恩仇未了情》時,就給了機會讓這位現實生活中的時代曲歌手去唱粵曲,從中聽到他的聲線和感情都是一次專業的表現,切合他在戲中要認真地完成任務的負任。相對於楊淇,她唱粵曲時,則流露出一種對父親惜別的感情。所以在這短短的一幕,就流露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何:我很想知道當年青的一輩去接觸粵曲時的感受是怎樣?楊淇,當導演找你演這角色時,你的感覺如何?

楊:開始時也有一點擔心,但去到現場我就會「頂硬上」,想不到出來的效果都不俗。

何:你在戲中跟伍詠薇和黃秋生的對手戲也很多,特別是演那一段你勸伍不要跟黃走的戲,面對這兩位老練的演員,感覺是怎樣的?

楊:秋生知道我是第一次演戲,所以很多時他都會教導我。例如其中有場戲因為臨時改了對白,我怎樣背才背不出,秋生叫我索性不要理會劇本,就這樣幫我背對白,之後慢慢我就做到了。

紀:《魂》片裡除了容祖兒前世今生的故事外,還有另一條線講及新新人類遇上舊世界的人,這比起一般的鬼片多了另一層意義。我看到戲中的年青演員各有各的表現方式,導演,你是怎樣處理的?

梁:先說回《魂》片的故事。其實我是想講一種觸及生死離別的感覺。如果只是普通的一條橋段,電影在容祖兒的鬼魂離開時便可以完結了;但我最想探討的是一種人感覺:一天當你突然間死了,才會發現自己生前還有很多遺憾未能完成,而這些「遺憾」就會令到「死亡」變得悲慘和可惜。我就嘗試從這個角度去構思這個故事。所以當戲中的容祖兒或文千戲重回人間時,他們都希望去做些事來彌補遺憾,到離開陽間時得到解脫,心靈得以釋放。這就是我堅持不希望電影在容祖兒離開時就完結的原因。至於說到起用新演員或 MP4,那時因為我相信每樣藝術都需要有新人去接班。這情況有點像香港的電影圈:有些人離開了香港到別處發展,我們依然留在香港的人該何去何從?會跟從戲中文千歲等老前輩的步伐;還是可以以嶄新的方式去接棒呢?這都是我拍《魂》片時的感想。

何:我覺得導演將戲曲裡「反串」的特色在《魂》片用得很多,例如容祖兒在前世是個女孩子,但演戲時卻反串做小生,而投胎到今生則是個男孩子陳奕迅,另一方面陳奕迅在舞台上又反串扮花旦。這種「性別對調」在戲裡經常出現。此外,戲中前生的謝霆鋒,被誤會是今生的劉洵,當陳奕迅去找謝時,又被容祖兒上了身,變成了一個表面是男人內裡是女人的人。這一切的性別錯摸,是否在你當初構思故事時就想好?

梁:「反串」正正是戲曲的特色,亦是趣味所在,不過在設計《魂》片的角色時,我卻沒有刻意玩性別倒錯,縱使這是戲曲裡很常見的。

何:當陳奕迅知道他要在戲中反串並唱粵曲時,他有甚麼反映?你如何跟他溝通?

梁:他覺得很好玩。對一位演員來說,他可以接觸平時鮮有接觸的東西,其實是一個很大的挑戰,難度越高挑戰就越大。正如黃秋生一樣,他之前對粵曲也是一曉不通,但當我找他演「霸王」時,他非常高興,並覺得這是個演戲上的挑戰。

何:黃秋生與伍詠薇的婚外情,對戲中文千歲與楊淇的父女情並沒有必然關係,反而令到整部戲看來更複雜,為何你會有這樣的安排?

梁:在人生當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情,而這種「情」可以是很正常的,也可以是波折重重的,這是人生或舞台上常見的。

何:戲裡除了文千歲與楊淇的父女情外,陳奕迅則只有他與其姑母,兩者作個對照,陳的一方則顯得薄弱。

梁:正如剛才紀陶說我很擔心,所以我著實不可以太貪心。戲中主要跟陳奕迅做對手戲的是容祖兒和 Yumiko,如果再將一條家庭線放在陳身上,整件事就會複雜得多。因此,我就用文千歲和楊淇的角色去發展一條家庭線,而我在創作上的目標就更清晰。

何:Yumiko 究竟是否謝霆鋒的轉世再生?還是你刻意地營造一種似是而非的感覺?

梁:在我的創作的劇本中,Yumiko 是謝霆鋒的投胎。謝是個很難賭的人,而且經常輸錢;但今世的 Yumiko 則很討厭賭錢。這是我在創作上的一種趣味。寫這段戲時我刻意不想說得太過明白,恐怕觀眾會覺得老套,但現在聽到外間的反應卻是希望我說得明明白白。

何:如果台下觀眾有問題可以儘管發問。

觀眾一:電影最初段說容祖兒以恐怖的樣子來向陳奕迅表示她是個鬼魂。《魂》片作為一套鬼片,除了初段有一些驚嚇的場面外,之後都欠奉,這反而令我覺得那段驚嚇戲便太刻意。

梁:我剛才說過,《魂》片並非鬼片,而是一部講及人生離死別的劇情片,是主題先行,而非類型。坦白說,《魂》片是我做的另一個實驗。之前我拍《熱血最強》時,我嘗試放了不同類型片的元素在當中,但那次的實驗並不成功。當時的票房差勁,主要是因為入場的觀眾並不知道那是一部怎樣的戲。現在普遍的觀眾入場看電影,看鬼片時要驚,看笑片時要笑,看愛情片時要哭……,好像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心理準備去怎樣消磨這五十元(票價),在觀影當中得到一次的情緒發洩。但我個人認為,如果我們只是以這種態度去看待電影、去買票入場看戲,電影只會變得越來越失去其價值。電影,其實可以包含很多種不同的情緒,當觀眾入場看我的電影時,可以被電影的發展牽著其情緒去走……。我這種「拗頸」的做法,或者會令我失敗,令到票房收入差,甚至令我再沒有拍戲的機會,但我心裡面卻不忿氣,希望再實驗一次,可以藉此慢慢改善觀眾入場看電影的態度。這是我對電影的理想。

觀眾二:我想講講演員的演出方法。戲中的容祖兒是個來自六十年代、來自戲班的鬼魂,但從她的舉止看來,卻感覺不到她是個來自六十年代的人,彷彿是個死去不夠的現代人般。我想知道那是你要求她這樣演?還是容祖兒她自己的演繹方法?

梁:我藉這個機會向所有觀眾道歉。因為在這個層面上,的確是我做得不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