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異度空間》



日期:2002年4月28日
講者:林錦波(林)、趙嘉薇(趙)
嘉賓:羅志良(羅)[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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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登:歡迎大家蒞臨CIA三面睇的《異度空間》放映會,今天我們很高興導演羅志良能參予這個座談會。在我的最右邊的是本會的資深影評人林錦波,跟著是羅志良導演,然後是本會另一位資深會員趙嘉薇小姐,而我是登徒。

我從一個影評人的角度,想問一問羅志良,曾看過一些訪問,亦提到其實這部戲的難度在於沒有鬼,而大部份是兩間屋拍完整個故事,亦花了心思令到同一間屋的空間大為不同;先問「沒有鬼」的問題,這個設計是如何構思?而拍攝的時候,是否真的希望一隻鬼也沒有,還是箇中有些曲折的情況,可以與我們分享?

羅:在原先的構思是沒有鬼的,因為很大的原因是我不相信有鬼,我相信如果自己不信有鬼,就拍不到一部有鬼的戲。幾年前有個編劇,她寫了一個大概四十五分鐘的劇本,是關於一個女人,在家中疑神疑鬼的戲,這個情況是大多數獨居 的人的感覺,而我亦是獨居,我有那種感覺,就是半夜三點鐘,突然外出有人清理垃圾,你會想究竟是清理垃圾還是「其他甚麼」呢?因為我是很晚才睡的人,我在半夜四點鐘還未睡,你明知是假的,但你會有個興趣就是我應否行近大門,打開防盜眼,究竟是甚麼呢?那你就會驚恐,若果打開防盜眼,而沒有垃圾婆,你又會不會驚呢?原先我希望是一個相當簡單的構思,就是獨居的人,可能會有如此的經驗,再推而廣之,大家就會問,為何通常是獨居的人才有呢?因為獨居的人,通常沒有朋友,沒有很多與人溝通的東西,你就會疑神疑鬼。至於空間感的問題,是自己由年少時至長大,去到一些地方,未必是黑漆漆,但只要是很大,大到沒有盡頭,我會驚慌,不知是不是驚鬼,但我就是不信有鬼。

我以前做暑期工,我就做個護衛員,是要巡商場,那個商場當年有一層是空置的,當你發覺要半夜三點鐘去巡商場,我終於知道所有玻璃都會冷縮熱脹,你入到商場,玻璃是會「霹靂拍勒」的響;我也對自己說,若果有人叫我,我會否回頭?我發覺是不應該回頭。同時簽簿的地方,我始終不明白為何要走到角落,打開抽屜,然後才簽到,我時常覺得有日打開抽屜時,會有個頭跌出來。

起初想做的其實是這樣,但到中期,我想是我自己個人的問題;我覺得自己前半段是做這樣的,但是經過很多不同的轉折之後,很多東西有所改變,可能是因為我不太相信那樣東西,所以有很多地方不大協調。

登:你剛才提出的問題,很多影評人亦提到的那部戲的前半段與後半段是兩個故事,甚至是兩種 tone,去到後半部,變成了一個愛情重傷的故事作結。有很多訪問亦問過你,是你的 contribution,還是有其他人的 contribution。現在這部戲已經上畫,你再以平常心去看,有甚麼看法?

羅:當初有人跟我說過,你的想法太偏,於是有一日,我去做一些東西,未必一定是我盡信的,我覺得人沒有全部東西是自己的,我嘗試去相信其他人說的東西,嘗試去跟他的某些方向走;這未必是那件事是對與錯的問題,而是未有足夠時間,令我自己去相信,後半段是我明白的東西,明白的意思是,我明白那件事,但未令我轉到最後,是繼續走回我當初想要的東西。這是我個人的問題,因為當初我相信,或者說我嘗試令自己去信這件事,然後我嘗試去做這件事的時候,我越走就越覺得,原來我不相信。這個是我今次的經驗,去到事後,我去到現場,我有權去質問自己,為何要這樣?對我而言,我覺得這個是很大的問題,我中段曾經出了亂子,我那時想不是這樣,我當我嘗試做我自己想做的東西,但又是否可行?

登:不如我直接問,監製爾冬陞的參予去到甚麼程度?你剛才也很坦白,說得很委屈。

羅:我覺得不是委屈,依心直說,我與他的關係是有不同的,因為始終他是第一個讓我有機會寫劇本的人,他是第一個讓我做導演的人,所以我與他的關係,不是一個正常的導演與監製的關係,這個我直至如今也覺得很奇怪的,有時會爭吵不休,差一些就會拍檯說不拍了。但有時我又會覺得他有些提議是對的,我承認他有些東西是我沒有的。可是在今次我覺得,我實在不可能去代入他的世界,我不可以將我的世界融入他的世界,因為我覺得最大的矛盾是,我不相信愛情是如此具傷害性的,簡單而言,我不覺得仇恨是要延續下去,如此令我覺得很難去控制後半段,但我就算不相信,那可否用技巧補救,我得到的經驗是,技巧好像令到整部戲都沒有問題,但仍騙不到人。

登:我想問一問林錦波,從一個影評人的角度,我們之前亦討論了《異度空間》不少的 perspective,你的意見又如何?

林:導演亦說過,上半部與下半部是很不同,但我的感覺是你舖排上半部,是為了說下半部,但很奇怪,你也可以將上半部與下半部銜接,可能真是技術補救。我第一次聽你說故事的來源時,我發覺這很好,因為我認識一個精神科醫生,我曾經問他關於這部戲,他就說很多地方也不對,特別是愛情方面;反而你說到一個人住而產生幻覺,這種情況在精神病的例子,的確是發生過,也是很常見的情況,所以影片的上半部,我是拍爛手掌,我很喜歡上半部,但下半部就的確是有問題的,但我又覺得你好像是舖排下半部,我就有點奇怪。

羅:就算我原先最早的方向,其實也是舖排的。因為起初的構思,是由林嘉欣的寂寞,然後去到張國榮的寂寞,就是這樣簡單;寂寞其實不一定與愛情有關,但亦有權牽涉愛情,其實當初只不過是互相幫助,最原初想的說當張國榮認識林嘉欣,然後越來越幫忙林嘉欣,他會有些奇怪的事情出現,終於發現他比林嘉欣更加寂寞,這是引發他開始見到奇怪事情的原因,當然他的背後有以前的事情,但那件事與現在是有不同,我們原先構思以前的事,是說在張國榮五、六歲時,涉及一些貼身的事情,那就是大家五、六歲的時候,起碼我們那一代是這樣,一定會去過墳場玩,大家互相嚇人,而就是這樣,他去扮鬼,嚇死一個小孩,在那個時候,他是發現自己暈倒了,然後他忘記了一切,他家人再不跟他說這件事。

若果你說牽涉這個問題,我也問過精神科,精神科認為這也可能發生的,同時家人通常也不讓他知道;我們也問過,若果在這個情況,我可不可以任精神科醫生,那個精神科醫生答了一句:正常而言是可以的,因為沒有人會調查你的家事,然後他還說了一句,都很合理的,通常是有問題的人,才會去讀精神科。醫生通常一定會有原因去做醫生,通常是家人,或者是朋友患病而救不來,然後才立志做醫生,去拯救世人。而精神科醫生大多數本身都可能有點問題,這是個別精神科醫生跟我說的話。

可以說以前舖敘的方法與現在的舖敘方法是沒有分別的,都是在說張國榮的事,惟一的分別是,我最初的構思是林嘉欣幫助張國榮,而現在的結局是林嘉欣沒有辦法幫助張國榮。

登:想問一問 Edith,這部戲佔了很重的愛情線,你又覺得如何?

趙:其實反而不理有沒有愛情線,而是起初看張國榮的形象和他與林嘉欣的溝通,都用一個權威的形象和專家的口吻去舖敘兩人的關係,我覺得很不自在。但去到有個 twist,發現張國榮也有自己的問題,兩人的關係也開始有變化,誠如剛才羅導演說過,原先是寫林嘉欣最後會幫助張國榮,是兩人互助幫助,不論說是不是愛情,那兩人的關係會比較自然及舒服。但現在變成是張國榮要親身處理自己的問題,又反而令我想到影片由頭至尾,每個人其實都是獨處,即自己一個人住、在某程度上很自閉,但其實張國榮最後又可以處理到自己的問題,又看到一些人本身正面的力量,但雖然,這又未必是羅導演原先要的東西。

登:若然你這樣說,你是指出這兩個題旨本身是矛盾的,如果一個人獨處是寂寞,而最後又可以自己處理問題,是相互矛盾的。

趙:但亦可以相互補足,我看到的是人是有兩面的。

登:大家有沒有問題?

林:不如我問吧,若果我是站在一個劇情的角度去看,我覺得這部片最大的問題是你不相信鬼,若果本片你是相信鬼,並不一定要說相信,而是你的確是疑神疑鬼,我覺得這個結局在這個類型而言是可行的、或者成功的。

羅:我不覺得信與不信有鬼,是最大的要點,因為其實最後你說有沒有鬼,若果你信有鬼,你入場就會當這部戲是鬼片,你不信有鬼,我怎樣拍你也當是沒有鬼。我記得當初我第一個想法是,我不是在拍是否有鬼,你說的矛盾不是我信不信有鬼,而是我要拍有鬼。

林:我覺得影片的宏旨是你在說世界上是沒有鬼,這個宏旨是很明顯的。

羅:有些東西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今次的教訓是你想到的未必做到。我當初接納這個結局的時候,我對自己說,若果最後沒有奇蹟出現,那件事是不會完結的。

這不可以責怪公司,亦不可以責怪任何人,因為當初我自己去接受這個製作的規範。我發覺原來我做不到我原先的構思的時候,原來我自己真的不信,原來我不相信,是我去不到那個位,我覺得這是最大的問題。當然你說信不信鬼,可能是會有影響,但我覺得那個不只影響後半段,也會影響前半段,若果是這樣,我前半段不會這樣拍。

其實故事裡的女人,某程度是原本這個編劇,當初寫了四十五分鐘的劇本,是根據她的朋友的真人真事去寫,我們突然發覺身邊越來越多這些人,這個朋友住在尖沙咀,在對面的樓房突然有人看她,她會聽到有人跟她說,你為甚麼每晚都看這個節目,我們站在朋友的立場,應該說她是有鬼還是有精神病;她說是有鬼,但大家就說,你去到這個程度,是不是要去看醫生呢?我們知道其實很多人害怕去看精神科醫生,然後這個女人越來越好轉,當然她不是看精神科,她是看中醫推拿。

林:分別可能不太大。

羅:是的。中醫推拿也做精神科醫生的。但西藥也是有用的。

林:我的理解是,我可能會有錯,精神出現問題其實是因為你身體的機能失調,西醫及中醫都可以調理。

觀眾1:我想問一問影片中女鬼的造型,前半段拍得真好,而鬼好像較為恐怖,後半段的鬼可能出現得太多,同時那些鬼的造型是否你設計的?

羅:是的。

觀眾1:那是不是前半段比較有心思,後半段沒有心思?

羅:那不是。我也覺得很奇怪,因為公映之後有很多人跟我說,鬼的造型像貞子。我記得由第一次開始,我們決定不要貞子的造型,我首先想那些形象我會驚,就是穿校服的人。由最初開始,我也說過我不是拍鬼片,所以我想拍得很「光猛」,然後見到鬼,但我做不到。我想未必是化妝的問題,而是整個做法的問題,你可以是前半段因為見得少,而在後半段的最大問題,是我不當它是驚慄片去拍。若果我要當它是驚慄片去拍,我會再遷就,也會用另一些方法去做,但我覺得這是決策上的錯誤。可是我覺得很奇怪,為甚麼很多人會覺得像貞子,不知道貞子是否太深入民心了,只要穿白色衣服的都是貞子。我們研討的時候,都在想那隻鬼究竟穿甚麼衣服,中國人通常是穿紅色衣服,但穿紅色衣服,別人就會說你抄襲,我們是中國人,那一定要拍中國鬼 ,況且影片前半段也說過,那些鬼是你看過才有的。大家最後覺得就簡簡單單吧,就要校服,同時如果拍年代限定的戲,校服是最便宜的。

觀眾2:我沒有看電視及看報紙,我知道有這部戲,完全是因為海底隧道的廣告板,這個廣告給我很強烈的訊息,就是這部戲是鬼故事,但戲名又不是鬼片。我看完這部戲的感受,是覺得這是很可惜的,為何我會在起初以為這是一部鬼片,但我又很喜歡你的故事,很喜歡你以不是鬼片的角度去拍這部戲,所以我對後半段也不太滿意,我想問你關於宣傳及其效果的意見。

羅:我個人覺得,我放棄了一些東西,例如戲名,由起初我就不喜歡《異度空間》這個戲名,但我想不到一個更好的戲名。入行之後,有人跟我說,當你沒有一個更好的,不要說人家的不好,這是對的。那你說是不是當一部鬼片去宣傳,我覺得是應該當一部鬼片去宣傳,宣傳上是沒有錯誤。我只覺得是後半段,自己拍得不好。

登:現今香港的鬼片與驚慄片的分野,一直都不太清晰,很多人都覺得鬼片是驚慄片,在外國鬼片、恐怖片是 horror,與驚慄片是不同的 form,而香港只有鬼片是市場上的定位清晰,而亦有一群追捧鬼片的觀眾,反而港產的驚慄片,這個觀眾群就不太清晰,亦相信人數也不多,這是我的看法,你的看法又如何?如果你不要鬼片,而要驚慄片,其實這是更小的市場。

羅:我當初沒有考慮這個問題,我想當初可以說服老闆,去投資這部電影,是大家相信,只要認真去拍一部驚慄片或鬼片,應該會有市場,這是大家的經驗所得。而純粹說票房的收入,原來現在所謂的大檔,好像已經消失,是很奇怪的,電影圈的人會質疑,大檔是不是一個好檔,原來在香港,一個大檔是在暑假,另一個大檔是新年。大家也很清楚,《2002》在聖誕上映,卻只收七百多萬,你就知道聖誕不是大檔。如果《2002》第一周,星期六的兩點有十萬,如果以前的計法,該片起碼有九十萬,但是當日的五點半、七點半及九點半是上映 Harry Potter,為何一部可以有九十萬的戲,為何要有三場上映 Harry Potter,但有人告訴你,Harry Potter 的票房更好,那就會發覺,除了那兩個真正大檔之外,其餘的大檔也未必有著數,如果純粹以票房計,現在通常賣錢的是閒檔。

觀眾3:其實剛才的影評人很 dominate,將這部影片分成前半部及後半部,可是我並不如此認為,而我之前又沒有看報,也不知道影評人如何評論。其實我覺得如果劇本的結構,在上半部是集中在林嘉欣的故事,之後再寫張國榮的另一面,這是可以的。只是去到見鬼之後,他的樣子很驚慌,我開始覺得不太舒服;即是說,他不像會那麼驚恐,而驚到擁著部電腦去打字,可能你想回應林嘉欣之前去打字,而去到走廊用電腦打字的時候,我會覺得有點像 Caligari 一樣,會將前半段的戲反轉過來,全部之前的橋段,是張國榮自己的想像,我那一刻覺得張國榮由始至終都是個病人。其實去到那一場,我也覺得很得意,我不覺得後半段明顯的改變是有問題,但是若果之前的愛情線舖敘更多,可能是好的,即是說前半段雖然很順暢,我就覺得張國榮對林嘉欣是軟化一點,後半段不會有那麼多問題。可能那隻鬼出現得太多,反而有反效果,原本我也相信,但她出現得太多,我反而不怕了,可能又是因為你剛才的原因,就是拍得太光,在車內的鏡頭已經足夠,但之後她還出現,已經不令人信服,可以令到張國榮那麼感動。

登:我想問張國榮有多少 input?他作為一個演員,有沒有多一些影響?

羅:今次是有的。

登:他是如何工作的呢?

羅:今次有點奇怪,以前我是有 full script 才跟他談,但今次我也說過,我有前半段的四十五分鐘,還欠四十五分鐘,他是有將自己想過的醫生說出來,例如他夢遊,因為他小時候有夢遊,當日我覺得可行,是因為他相信,他亦做過。另外就是由起初我就不相信這個男人,今次我覺得我給予他很多空間,讓他自己發揮,結果是有點出岔子,不是他的演技有問題,而是整體有問題,我覺得他的情緒不連貫,是我不清楚他這個角色的問題。

你問跟他怎樣合作?因為我跟他合作得很多,而跟他合作不難,但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當他與林嘉欣在廳裡,那隻鬼的出現是奇怪的,我記得跟他說,我要全改,我想改成當所有回憶之後,張國榮看到的只是個影,然後林嘉欣阻止他去看,隨後林嘉欣變成那個女人,接著他推跌林嘉欣。那時我揀的場景,是因為有水池在外面,而林嘉欣就跌到水裡,林嘉欣是差點死去;我起初談到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這個人有一個原因,要離開這個家,因為他知道若果他不離開這個家,他會殺死林嘉欣。最後我都是想走這個方向,就是他知道自己有很大的問題,他不知道這是鬼還是甚麼,但他知道他跟這個女人在一起,他會殺了她,那他才會走。當然我有以上的構思的時候,我記得有人反對,我當時亦覺得自己很累,我在能力上,我未能堅持,這是我的責任。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有個好朋友說張國榮上街之後失控,那是當然的,因為導演本身都已經失控,你怎能要求演員及其他人不失控。這是個有趣的經驗。我在上一次拍《鎗王》,雖然他做不到我要的結局,但我仍然知道,正在發生甚麼事,我知道那兩個主角是同一個人,我知道我是反英雄,但只牽涉製作的問題,並沒有離開主位。可是今次我最後發覺我失了主位,這是令我自己控制不了後半段的問題,若果我可以清晰一點,就算是現在這個結局,其實由一條線轉到第二條線,這是結構,轉得好與否,並不是他寫得好與否,而是因為轉變成兩個 tone。大家如果留意到,其實前半段的角色沒有太多對話,後半段那些人突然說很多東西,這就是大家突然轉變成另一部戲的問題。這是香港的導演、監製、出品人都不相信一部驚慄片是可以拍成電影。我起初其實想拍一部純粹的驚慄片,當然我亦做不到。我記得我看《目露凶光》的時候,前半段是很好看,但為何後半段變成了警匪片。《等著你回來》的前半段又是很好看,但他又是拍了二份一,跟著後半段變成了另一部片。我對自己說,千萬不要這樣,但原來大家都不敢去試。

登:我想問本片的卡士,在這個情況而言,那些 side cast 是很重要,因為除了兩個人的世界之外,其他人是一些外力,令到這個故事有多些 momentum。有幾個角色是很特別的,包括李子雄飾演的醫生兼好同學、徐少強的角色及林嘉欣住所樓上的住客,其實影片就算沒有這些人,仍可以用這個 form 去說故事,但你仍選擇起用這些 side cast。 特別是徐少強,令我聯想到《瘋劫》,一個滿身罪孽的角色在這部很恐怖的驚慄片,同時現在片中的李子雄其實作用不大,可否說說你在設計上的看法?

羅:在最早的時候,編劇已經設定了七樓的男人及徐少強的角色,我也比較喜歡這兩個角色。我不是說李子雄演得不好,他現在是演得很好,但由起初,我就知道他的發揮是不多的,因為他與故事,有一個地方是不吻合的,就是他沒有問題,因為原先的設計是這部片的每一個角色都有問題。我以前住在村屋,是可以聽到樓上說甚麼,我覺得或多或少,人是有偷窺及偷聽的興趣。而樓上的男人之所以有興趣去偷聽或嚇人,其實因為他寂寞,由始至終,我不覺得他是一個簡單的人,他與林嘉欣是一樣。原先不是張國榮去罵樓上的男人,而是張國榮幫助林嘉欣之後,開始發覺她見不到鬼的時候,當樓上的男人去嚇她,她是去樓上跟那男人說,你出來,我不怕你,她終於肯面對這是人還是鬼,然後樓上的男人打開門說,這不是我說的,當然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說的,但林嘉欣將以前張國榮送給她的巧克力,再給了那男人,然後跟他說,若果以後你想找人聊天,你繼續說吧。林嘉欣是將張國榮給她的,她再給另一個人,這是一直轉開去的。我們拍一部孤獨的電影去提倡孤獨,是很有問題的,大家覺得人是不應孤獨,而是每一個人都有另一個朋友,在這座大樓住的人,全都成為朋友。

至於徐少強的角色,這男人是真的想見鬼,因為他愛他的妻兒,他很想見他們,現在的處理似乎是少了這些設計,我當日實在不應放棄這條線,因為他知道林嘉欣見鬼的時候,他曾經問過林嘉欣,他怎樣可以見鬼,又若果她真是見到的時候,真的轉告他們怎樣找到我,完全是一個人去愛另一個人的時候,很希望見到他們,其實有沒有鬼不重要,見鬼不一定會驚,若果你愛他,你怕甚麼。原本的圓圈是要靠徐少強的,而張國榮為何會驚鬼,是因為他做錯事,但是現在徐少強的線索又少了。

而李子雄的設計,我是最陌生的,因為那部份,最後不是我寫的,我沒有對他有很深入的想法,他只是幫助張國榮。當然周嘉玲的角色,是比現在更多,她有另一個作用,她是令林嘉欣開始,變成一個不是寂寞的人。我是放棄了某些 side cast。

趙:你剛才曾說過,在某個處境,張國榮當了林嘉欣是他從前的女朋友;那麼在起初穿校服的女孩出場,我以為是林嘉欣年少時的樣子,這個是否刻意令觀眾混淆?

羅:是的。

趙:那是否是張國榮一直過不了愛情重傷的關口?

羅:若果根據現在的故事,我是設定他在那件事後,從來未拍過拖,一個人孤獨生活了二十年,他的問題不是今天才發生。不知道大家是否也是這樣想? 但當他真真正正去接受一個人的時候,原來有人在你家中,就知道你有問題而已。我會很接受張國榮一直都有事,他怎會因為林嘉欣的事才勾起一切的事?他是二十年來也有事。而林嘉欣的事,並不是因為張國榮醫治她,而引發他見鬼,而是因為女人終於住在他的家。我沒有可能說張國榮是因為林嘉欣影響,而勾起從前的事,因為這不合理,除非那是件大事,只有一個可能是,他一直都有問題。很多人可能都有些一直不透露的事情,這是我的經驗,我記得有個朋友,當他的一個親人離開的時候,大家也以為沒有事,原來他可以五、六年以來,這件事是從來沒有忘記過,但每次你提這件事,他會哭得很厲害。我相信有些事情,是不離開就是不離開,但若果依照原先的構思,我覺得不應該要這些事情,帶去下一世,所以有這個結局。我當日接受這個結局,是只有一個方向去處理,他一定要解決到那件事,若果解決不了這件事,這部戲是不應該拍,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登:你的監製認為這件事能否解決?

羅:是互相傷害得來的解決,不是平和的解決。

登:不是釋放?

羅:我覺得不是釋放,仍有怨恨。這是最大的分別。我不接受這件事是要用怨恨去解決。他以前的構思是,他會勾起這個女孩做錯的事情,在我的立場就是這件事不是誰對誰錯,因為人生一定有做對或做錯,而是你怎去面對那件事,那件事是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有權終生都不快樂去過,但亦有權去正面面對,我是做錯了,那又怎樣,是不是每天都要懲罰自己?這不是欺騙自己,有些事情是要自己面對,那世界就會不同,這是我的經驗。

登:我補充一句,其實爾冬陛監製的電影,之前有《我愛你》,也是這樣的一個故事,但似乎《我愛你》也不是他覺得滿意或成功的電影,甚至假手另一個導演,都拍不到他的故事。今次其實都是他心目中的故事,那麼可以貼近他理想的原型嗎?若果仍是未如理想,那下一部他監製的電影,再會出現這隻鬼?

羅:很難回答,但我覺得是會的。每個導演都有情意結,王家衛的情意結是互相傷害,這沒甚麼問題。

觀眾4:在這個討論會,我覺得導演的遺憾,還多於我們看這部戲。其實我們看這部戲,並不如你所說,有那麼多遺憾。很多觀眾也覺得這部戲是有誠意的,也很好看。

羅:若果不如此,我不知道自己之後怎樣做,那不是遺憾,而是我要清楚,我不可以「企兩邊」,原來走中間是最危險,亦不會 work。今次的討論會不只你們去發問,而是我去反思,不是反思票房,因為我不能控制票房,而是我知道我不相信的,就不應該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