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藍宇》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CIA座談會—《藍宇》



日期:2001年11月18日
講者:登徒(登)、朗天(朗)
嘉賓:關錦鵬(關)[導演]、魏紹恩(魏)[編劇]、張永寧(張)[製片人/演員]、胡軍(軍)[演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座談會全紀錄

登:先介紹各位嘉賓,製片人張永寧先生、導演關錦鵬、演足九十分鐘的胡軍、編劇魏紹恩、電影評論學會的影評人朗天、我是登徒。先由我提問吧,其實大家都看到這故事跟關錦鵬以往的幾部作品有很大分別:他是第一次到北京拍攝,以及整個改編的劇本都是北京網絡上的同志故事。一個很尋常的問題:源起是怎樣的呢?我很有興趣知道,到底跟原著《北京故事》相差有多遠?關錦鵬先答吧!

關:我先說源起,魏紹恩再說改編的過程……源起是張永寧被朋友介紹在網絡上看到《北京故事》這小說,很被感動,他這次也是第一次當製片人,他之前是一位演員來的,所以我覺得他不說出口我也知道,他或多或少也是想自己演捍東這個角色的(笑);(觀眾:不行……)不行?……他帶著小說來到香港找我拍,我也知道……他為甚麼找我拍呢?找一個香港導演來拍一個北京的故事……我問他是否因為知道我是一個公開的同性戀者,所以這個同志故事一定要找我拍呢?他說不是。但無論如何,我看過這小說後……我有保留的地方,但其中也有許多地方令我回想起我與我朋友……大家相處十二年了,令我想起很多……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吵架……幾乎分手,或之間也有許多很好的回憶。我拍《人在紐約》時,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特別好的經驗呢?雖是中港台三地的中國女人,在紐約相遇交朋友。但拍完後我覺得那個地方是距離自己很遠的,所以我判斷那次不是一個很好的經驗。而今次也是一個北京的故事,也是兩個北京的人物,雖然聽下去是兩個男人的感情關係,但我也有點保留,到底我是否應該拍呢?源起就是如此吧!

登:至於改編……魏紹恩你說一說……記得上次你對我提及故事中經歷的時間是增長了……

魏:原著是七年,現在是稍為加長至十年。基本上的結構是沒有改變的,都是說他倆見面後又分開又再見面,所有的關係都是差不多的。改動較大的可能是他們周邊的女人;如捍東妻子,是用了很大篇幅述說她播弄了許多事情,又弄致藍宇失業等等。我就覺得不太對勁,書中的女人:捍東妻和他母親都是那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不停地、重覆地用這些手段試圖去影響一些事情;我便跟阿關(關錦鵬)商討,處理女人的部份我們要小心一點,結果就選擇了大幅度地把女人的戲刪去。我想這些是跟原著小說的最大分別;另一部份就是原著小說中有大量的「性」,基本上每場戲都找機會安排二人上床,然後就有很大量繪影繪聲的性愛描述;我就跟阿關說:我們不是搞同性戀面面觀……,這些部份亦然。當然其他情節上改動是有需要的;有些事情接在一起,有些刪去;而兩人的關係原則上是跟書本上沒大分別。……六四?六四書裡也是有的。

登:篇幅上跟現在戲中的比較……

魏:篇幅上當然不能相提並論,因為書有三十個章節,那麼它一頁紙兩頁紙佔的比例就很少;但我們選擇了六四這點來令捍東確認對藍宇的感情,所以感覺上,六四的篇幅在我們的戲中相對於小說比重是較大的。

登:剛才阿關提到是監製張永寧拿著小說來到找他,他說你都是想自己演的,那張永寧……

張:我看到這書之後……其實 Jimmy(魏紹恩)剛才也說到書裡佔了七、八十個巴仙是描寫性愛的,我喜歡並不是因為我是髒老頭,而是我被感動。因為在現代社會,我覺得人與人的愛情……特別在未結婚前的那種感情是很實際、投機的,交易性的,書裡正是反映著那種真實的東西;就因這些東西我很被感動,並不是因為性愛。我想演,雖然我有美好身段,但我不想暴露人前(笑),這不是我所關注的,只是那關係深深地感動了我。……我們在 Casting 的時候,阿關和 Jimmy 一直都沒有說,他們知道我想演,其實我也是。但經過 Casting 後,第二天他們就告訴我:You're out!(笑)真是晴天霹靂……,但我想沒關係,因為自己是製片人,都是想影片做到最好的,不合適便不合適吧,沒辦法,只好自己哭兩把便算了罷,然後便讓給了胡軍。所以他們是成功的,非常好,所以我很高興……有一點痛,但很高興。

登:胡軍、你當場演的時候,有沒有感到一個壓力,因為你的監製,那角色本來是他演的,有一對眼睛看著你呢?你演得不好便糟糕了……

軍:特別感謝永寧給我這次機會,如果他真的堅持要演的話……因為他是製片人,我肯定今天就不會坐在這兒了,非常感謝他!很高興大家看完這部片後可能都很喜歡,我確實也是很喜歡。給我最大的感觸就是,跟關錦鵬到法國康城時,我第一次來香港,第一次看到這片子;然後在康城也看過,這次來已經是事隔半年了,事隔半年以後再看到這部片子,居然也被它感動、打動,我覺得確實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情。

登:朗天,從一個影評人的角度,你也會有一些問題想問的……剛才與你交談,你有兩點意見,第一就是覺得幾位男演員演得非常、非常、非常之出色。另一點就是你覺得兩個角色本身的設計是很有趣的,捍東與藍宇之間的關係……你可否就此一說?

朗:其實我有些問題想問觀眾的,剛才大部份觀眾都覺得由張永寧演捍東就不是太好了。我不知是以何角度……但看到製片在戲中飾演大寧的角色時,各位又覺得怎樣?不知大家是否先從外型著眼或怎麼的……這也反映了一個問題,凡是看到這些愛情片;不一定是兩個男人,是男女或女女也好,是否外型或樣貌上較為討好,便可得大家先為接受呢?其實我們有時看到的愛情戲,憑演技是可以克服外型上的問題的,甚至外型不會是一個障礙或限制反而是一個優勢;不是太討好的外型,反而在某些愛情關係上更加突顯,令影片更好看或耐看。我自己覺得捍東這角色,不一定由外型討好的演員演,只要那兩位出色的演員能夠做到那種微妙的關係便可。若大家有留意的話,其實他倆是對頭人來的;他們在八八年相遇,一個是資產階級,一個是窮大學生。在中國的階級性來說,很明顯是對立的。後來到六四事件時更能看到;一個是在廣場裡當糾察,一個是靠官倒才能上位的資本家或富翁;而當時廣場上學生最反對的就是這班官倒的人。……其實捍東可能是幹了許多骯髒事,可能是黑社會,才能有此地位的,雖然它沒有描述。到後來事敗要入獄,還是要繼續行賄:三百萬搞定!當中許多負面的東西,但都完全沒有觸及的。我覺得這是故意的。故意的原因,我相信是顯托那種愛情的偉大,你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來,他倆的愛情是超越了道德的。還有一點就是有兩種「不公義」擺了出來:六四,是一種極大的不公義;另可能潛文本中對男同性愛是存有某種的不公義。在這情況下,兩種的不公義放在一起,我們一般都會覺得「大」的政治不公義放於首;但如《傾城之戀》中香港的淪陷也可以成就兩個戀人的話,那麼你會發覺這些不公義也不是那麼重要了。那是更微觀的層次,所謂微觀的「不公義」其實是那些「更微觀」的「不公義」累積回來的。如人性上對某些性取向的不接受又或是暗在的排斥。

登:我想問一問阿關,在這兩個角色的設計上……剛才朗天也提到其實暗地裡也有一個 Tension 在內的,除了愛情關係上,身份在八九後亦然,也是有一種 Tension 存在的。在戲後半部的處理,捍東背後的一切,包括他有坐牢的危機後,也不大提及。其實背景的想法或你處理這戲的方向如何,可否就此一說?

關:其實這小說,我只是看了第一輪……從張永寧帶著小說來香港找我的時候,我看了大概兩三次,之後就放下了。現在你問我小說中的十個章節內的每個細節,我真的想不起來。我覺得原作者是北京人,他不甘心只是去寫一個同志的愛情故事;當然也由於他當時是身處北京,還沒移民外地,所以他看到了整個中國經濟改革、開放帶動的影響。亦有聽聞他這個小說是真人真事改編,所以估計他身邊也不乏陳捍東這樣的人物,他才可以寫得這般深入。但我清楚地跟魏紹恩溝通,由他先決定然後我回應……我覺得作者的不甘心,使我應該很甘心地去拍一個好看的,兩個男人的感情關係,整整十年的感情關係。六四也好,九六年官倒也好……當然是能夠將角色有所表達,但我覺得點到即止,能夠表達就行了;我沒多大興趣去述說中國經濟改革後的甚麼,也可能我沒有能力去說得好聽、好看。

登:我想問問 Jimmy,剛才朗天提到整個故事是很 Melodrama 的,相信你不會反對。許多影評人朋友看過後,覺得它跟阿關之前的兩部戲很不同,這部 Melodrama 的味道已提昇至充滿了整部戲的了;還加上剛才的一個這麼長的 Take,及一首如此煽情的歌曲,使你僅餘的眼淚也得逼出來,完全是一個通俗愛情小說電影;你們這對組合,這是第三部作品,與上次《有時跳舞》是頗為極端的,可否就此一說?

魏:其實我們也得到一個共識就是不用去搞太多,一個愛情故事:兩個男人在北京從八八年至九七年十年的光景。很清楚,不用再存在甚麼艱深顯淺……我們真的沒有用 Melodrama 來包裝,基本上是不言而喻,述說一段感情關係很簡單就是見面、分手,開心、不開心,哭、笑。兩個人之間的故事就是如此。至於六四或官倒……我們從開始已決定在北京拍的,就算多艱難也需要在北京拍,如果換在香港、台北或新加坡,整個攝製就變得沒意思了;那為何要在北京?因為八八至九七,北京這特定城市正正是經歷了這一切。對於我來說,好玩的地方就是:這兩個男人當時關在酒店房間或家裡,覺得就是他們的小世界,這個小世界與外面的世界完全是無關的,而基本上我們接受 Gay 是不合法的;他們就以為關起來有自己的一個天地是與外面天地各自為政的,但事實再一次告訴大家,無論六四或甚麼的,他們的小世界和外面大世界始終都是關係著的;最吸引我之處就是這些並非戲最外的一個層次,而是箇中的蘊含。

觀眾一:我有兩個問題,第一、在小說中 Gay 是頗負面,人人覺得很鄙視的,但現在戲中好像眾人都很接受似的,如她的妹妹都接受了藍宇和捍東的關係,我想知這是否故意編寫?另外就是導演有否覺得八十六分鐘實在太短?因為六四當晚就是驗證捍東對藍宇的感情,但在他結婚、離婚的當兒,觀眾並沒有見到他發現原來藍宇對自己是何等重要,而最後接受不了婚姻生活而離婚。這其實是否可以描寫多一點呢?

魏:先回應第一個問題,你說在小說中眾人對同性戀的態度都很負面的,但現在戲中就好像全民皆接受……沒錯,我是故意的。

關:其實這或多或少,都與我現在是同志身份,以及曾經走過了哪些階段至今天我能坦然面對自己的性向這些,我想都一定會在自己的戲中出現的,若你現在還要我怎麼樣去承認、如何掙扎、如何面對家人……那麼以往我所走過的路豈不是白走?第二、八十六分鐘是否太短?劇本裡有許多部份我是已拍的;包括你剛才所說的陳捍東和林靜萍的婚姻生活,我們都大幅地有四場戲是拍了的,其中包括他們為甚麼離婚……林靜萍懷孕後,發覺自己原來是不想要孩子的,所以便墮了胎;對陳捍東而言,他相信一個理念就是:男人長大是應該結婚生子的,因此這對他來說是不能接受的。而且中間我們也覺好笑的就是林靜萍和陳捍東兩個角色;一個就是賣買房子賺錢,一個就是賄賂呀甚麼的,有幾場戲也頗有趣,看見他們兩夫妻狼狽為犴的。但我覺得拍了的片段,到剪片時……很多謝張叔平的,就是他在剪的過程中,他使本來很 Melodramatic 的東西,不再掉入更 Melodramatic 之中;他大塊地大塊地剪,中間有許多留白……其實當中的一切,不用鉅細無遺地告訴你的。這種留白可使觀眾更有想像空間,也同時證明他在剪接上下了不少功夫,我覺得他是絕對可以此得獎的。

張:我想補充一下,剛才我們都覺得這影片是很通俗,很簡練的兩個人感情故事。若你把許多旁邊發生的故事都放進去,不能只用一句兩句話或一兩個鏡頭去說清楚,要用很長的篇幅去說,那麼就會讓大家覺得是老太婆的纏腳布──又長又臭了。

觀眾二: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在台灣聽說,寫書的這個人是一個女生,到底是不是呢?另外聽說你們沒有讓人家同意就去拍這個電影,台灣這邊好像要搞甚麼罷看的……我想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張:這本書是這樣的:在兩年半前到上海出差的時候,有一個朋友借給我看的,然後我就馬上想把它拍成電影。我是用了很長很長時間,非常艱苦地去找這個作者的,她之前是寫了《北京同志》的……中國有一個網站叫「Boysky.com」《陽光地大網》發表的,我便在這個網站貼了許多「尋人啟事」尋這個作者,請她回答我,但完全沒回應,完全沒有希望。小說在網上發表一年以後,香港一間出版社是在看過小說後,表示願意給作者出版這書,我是通過它才找到了這作者的。然後我打電話給她……她說:我是作者,我說:你就是作者?因為傳來是一把很年輕的女子聲音,我驚訝:你真的是作者?還是作者的女朋友或甚麼的吧?她說她就是作者。我說:你怎麼可能寫出這麼深情,同性戀、性愛等這些東西?……她支吾了一會,她說:人,都是一樣的嘛!(笑)所以她也不願再說下去了。然後我便跟她談購買這個電影版權的問題,我們大概經過幾個回合吧,都很順利。……她人現住在美國,我可以證明她是一個女孩子,在北京出生的一個女孩子。她對我說需要保密她的名字,她希望保持低調,不想曝光,不要提她是誰;只能提她是在北京出生,定居到美國的一個女孩子。她委託她的媽媽和她的一個北京好朋友來出面,完成了這個協議的草簽;通過速遞,她簽了,我簽了之後,我們就一手付款,一手交易,然後我就買到了改編《北京故事》的電影版權。昨天我也覺突然,聽到台灣有這樣的一個說法,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搗亂或甚麼的……不過反正我手裡有這女孩子的一個聲明:「這小說我是在甚麼狀況下、甚麼時間、在哪裡寫出來、在哪裡發表的。」第一、法律保證這小說是她寫的,二、我們有正式購賣電影版權的一個協議,三、我有她媽媽簽的一個收款條。我覺得這應該是有法律效力的三個文件;在這裡我也想向公眾公佈一下,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關:我沒有參與他的整個洽談過程,但到北京第一件事,我確曾看過他們的協議書。

張:這方面其實阿關是很注意的,他會說得很清楚,如果沒有買到版權我們是不可能做的。

觀眾二:我想問問導演,我覺這部電影,跟你以往的很不一樣,蠻驚訝;因為我感覺這部很踏實。中間六四情件的一段,沒有一句對白,只有音樂和影像,為甚麼你會想到這樣去安排的呢?

關:我自己很清楚六四那場的位置,我和魏紹恩共識了這場是他們感情的確認,覺得無需要寫太多篇幅的,不然更不能顯示出要表達的東西,很容易轉移了人家的視線,以為你是在說六四?我願意相信,那天八九年六月四日,不單在北京,在香港,甚至全世界,只要你看到當時的情景,可能身邊又有一個人捉著你的手的時候:我們願意承諾一些東西……;可能就是這刻感動到你,做到那就行了。

觀眾三:我作為觀眾是非常欣賞這部電影的。我有一個朋友在墨爾本看過,覺得非常出色,推薦我來看。其實我也覺得八十六分鐘是實在太短了,若你把那四場全放回去再映,我們當立即再看一次的。我很想在此稱讚一下就是:第一、藍宇這戲名實在取得非常之好;藍宇在電影中的戲份比捍東是較少的,但整部電影的靈魂,都是在藍宇身上。剛才我想問第一個問題就是,為甚麼不見藍宇(劉燁),他演得好至甚麼地步呢?他不在畫面上,我們仍然會想著他。另外,胡軍這個角色好像是為他度身訂造似的,在戲中的他是絕對沒有一個鏡頭,如現在他坐在我們面前那麼有型的。在戲中他的角色所表現出來的,反而令我們質疑:藍宇怎麼會喜歡他?有給我這感覺。但胡軍實在演得非常之好,他可以演一個跟他完全不一樣的角色,令我們認同。還有,我完全不知關導演是一位同性戀者,我個人是很尊重同性戀者,雖然我自己不是。剛才的觀眾說,原著中有許多周邊人物對同性戀者都有一些負面的看法;在許多同性戀電影當中,看到他們很多的抗爭、矛盾、遇到的壓力均來自他們身邊的人,我看這些片子的時候是看得很不快樂的,我覺得現今香港社會,一個文明的社會,原來仍存在著那麼多歧視。我覺得在這同性戀電影中有所發揮,並不是因為導演的性取向問題,而是在於他拍一個愛情的主題,剛才我看這部片子,就是愛看到情故事帶給我的感動。

張:多謝。我想說一下,這個故事雖然是反映同性戀,但它著實是一個愛情故事。我認為在人性中間,如果是兩個人不管是何性別只要有愛情,這個愛情就會很美,有酸、甜、苦、辣。所以我也反覆說過幾遍,這片子不是為同性戀而拍的,是為「人」拍的。所以我找關錦鵬導演拍這套戲時,並不是因為他是同性戀者而找他,而是因為他是拍人性方面拍得非常好、非常細膩的導演。

登:我想讓胡軍說幾句。剛才那位觀眾對你的演出讚不絕口……

軍:謝謝!我對你們剛才的話題,真是很焦急,特別焦急!為甚麼?因為我聽不懂(廣東話)……。我想就永寧剛才所說的說一下,在剛開始接觸關導演的時候,他說:「胡軍,你要特別注意,我這部戲是個同志題材的電影,但我拍出來絕對不是只給同性戀的人看的,是給更多的人去看的。」所以他找我們兩個異性戀演員去演同性之間的感情,我覺得他是挺大膽的,真是非常大膽。因為如果找兩個同性戀的演員來演,是很快就可以進入角色的……我這個人很笨,進入角色進入得特別慢;一開始真是很難拿捏那種分寸的,阿關一直在指導我怎樣去演,最後好不容易才進入,挺不不容易……。現在很多人採訪我,都是問我同一個問題:胡軍你是同志嗎?(笑)大家都在這個問題上顛來倒去……而且我覺得拍完這部片以後給我最大的感觸,我也一直跟製作朋友們說同樣的話:我覺得不應該把同性戀從人群當中撥離開去,他們是人群當中的一份子,千萬不要對他們這樣看那樣看,應該是全方位的,他們都會是一些非常好的人,沒必要把他們撥離開去。

關:我想補充一下,要告訴胡軍的。找這個角色的時候,我和魏紹恩都有一起去找的。我只是要找兩個「演員」。你的性向是怎樣與我無關的,只是希望你們演好這兩個角色就行了……

軍:我知道,但我就是覺得你這舉動是很大膽。

觀眾四:我想問兩個問題:第一、在北京拍攝期間,是否有很多條文規管?第二、劇本需否預先送檢呢?

關:它是一個完全獨立的電影製作,沒有跟大陸任何製片廠掛鉤,沒有任何審批。

觀眾五:其實我想問結局處理的。我記得在小說結局,寫到捍東坐牢時有個很令人感動的位置,就是藍宇留下字條給捍東說會等他的,下款一個「宇」字。看到那裡我真是心也酸了。而藍宇賣掉房子,以及很多事情,都是默默為捍東做的;在小說中藍宇任何事都是默默地幹著,連愛捍東也是沒有宣之於口,你是從他的眼神、動靜或他為其作出的任何事情而感受得到的;還有當捍東在藍宇死了之後,才知道他賣掉房子籌錢來救自己時,那種遺憾……我們被這感覺一直纏繞著,看完小說後也停不下來的;覺得那種遺憾是很深的。反觀電影我覺得好像是缺乏了這感覺;因為當你知道真相後已經失去了,那種遺憾是比你純粹失去一個人更大的。我想問為何會決定棄用小說的交代形式而用現時的結局手法?另外有許多國內朋友在網上交流知道有這片子都很想看,想知道影片會否在國內公映?

關:先回應你這個問題,另一問題由魏紹恩答。從第一天開始,我相信製片人張永寧或我們香港投資的老闆,都已經知道這部戲是不會有機會在中國大陸公開放映的,但相信要看的人總有方法會看到罷……。

魏:我想再問,你們現在覺得這部戲好看嗎?

觀眾五:好看……

魏:好看就行了!(掌聲)

關:我想這方面我沒那麼執著,因為我覺得這小說是一個可發揮的小說,所以當魏紹恩在第一稿的時候已放棄了你剛才所說的,我是全盤接受的。可能我真是年紀開始大了,有許多地方,我覺得做人坦然一點是來得舒服一些;坦然是,你說知道……那就知道好了;我要對你好,並不因為原來你默默為我幹了許多,待你死去後我才遺憾,我知道你為我幹了這許多,對我好,你死去後我遺憾,並沒有因此而打折扣的。

觀眾六:許多人都會以為同志小說、電影一定要唯美或遺憾,有一個悲劇結局,你們如何看你們這戲的結局呢?

關:為甚麼會選擇藍宇死?小說就是要他死吧!……我覺得「死」並不能解決問題的;像首映當晚陳自強也問我:「為甚麼你要藍宇死呢?『死』是否就可解決問題呢?」……我想又要說自己年紀開始大了,我開始害怕,不知何時你身邊的人或摯愛會忽然間離開。過往我的電影也是,「死亡」這東西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電影的。我怕死,但對死又有一種illusion的。

觀眾七:我是大陸來的,今天很高興看第二次。剛才張永寧說這小說是在《陽光地大》「Boysky.com」首先發表,我的印象中並不是,它最初是在《男人、男孩的天堂》這個網站……寫一段,發一段的;那時候還沒有「Boysky」。這是我看這小說的印象,看過了小說,難免會帶有看過小說的眼光來看這部電影。首先要讚賞胡軍,他在這部電影的表現,令我印象非常深刻,他以前的電影我也有看過,但這部最深刻。另外就是張永寧,他在戲中的角色是高幹,但特別洞察世事:他其實知道捍東喜歡男人,在六四前夕對他提點……回頭一說那種眼神……演得特別好,希望以後你在你自己監製的電影中多演幾個角色。還有一個問題,我在劇照明信片上看到,一個鏡頭拍得非常可愛,就是藍宇蹲在浴缸裡,捍東拿著花灑替他洗頭。而戲中有句相當重要的對白出現兩次:「你還是用那種牌子洗髮水嗎?」,這兩句對白若沒有之前的那個片段,我認為是很蒼白的,力量是不大的;但那段是保留的話……我相信是剪掉了吧,給我的感覺會更好。還有那首歌,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一首歌,若只剩音樂,沒有人聲的話,給人的感覺會更好。這是我個人從觀眾的角度來看的,謝謝。

關:那洗頭的片段為甚麼要剪掉?其實拍得不是太好……(笑)所以剪去吧……

登:因時間關係,大家還有問題嗎?若沒有問題就在此結束吧,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