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幽靈人間》



日期:2001年9月22日
講者:朗天(朗)、何思穎(何)、黃愛玲(玲)
嘉賓:許鞍華(許)[導演]、鄺文偉(鄺)[編劇/監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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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朗:歡迎各位,導演許鞍華正在趕來,你們若有問題可先與這部戲的編劇鄺文偉及兩位影評人何思穎和黃愛玲小姐談談。我剛才看戲的時候聽到很多笑聲,反應很好。這戲是一部鬼片,有香港鬼片特色,大家都知道幾乎一定有笑的部份,如以前的鬼片都有一些言志道德教化作用的,都是有中國鬼片的形象。此片公映時,看到驚嚇部份都有些「伊嘩鬼叫」,但今次就聽到被笑聲取諦。我們可以就鬼片的傳統或香港鬼片討論一下。鄺文偉,你對這方面有何看法?

鄺:我不覺得你剛才所說的是香港鬼片傳統,其實有許多鬼片都是「齋嚇」的。在八十年代喜劇主流開始,那時甚麼戲也是喜劇,連帶當時所有鬼片都好像喜劇罷。但其實也有些不是的,如《凶榜》,我想大家看過的話,也不覺得有好笑的地方;也有類似這樣的戲。現在這部戲我想是因為我自己本人的問題;無論寫甚麼戲,總喜歡有些人物的說話或某些處境是搞笑一點的,就是戒不掉這習慣,不其然又會寫下一兩句。說回近一點的《等著你回來》,都是「齋嚇」,沒有笑料的。我覺得放入這部份並不是香港的傳統來,只是某部份的創作人包括我自己如是罷。也因為在某程度上我不甘於只是去寫一個「恐怖片」……其實開始寫鬼片只是一個偶然;當時在我差不多窮途末路的時候,搞了一部叫《七月十四》的戲,是鬼節期間的噱頭吧……。結果那部戲票房不錯,之後各方面、老闆也好都希望我能夠繼續去搞類似的戲種,而我又不想只是「齋嚇」就算,於是之後寫的如《正月十五》也好,《二月三十》也好,其實已經不算是鬼戲,只是一些古靈精怪的戲……但跟老闆洽談時,就說:差不多是鬼片吧!讓他肯投資。到製作時就會搞一些我自己想「說」的故事……也可能因我自小至大喜歡看一些古靈精怪的東西,畢竟香港的資源有限,是沒有可能給我們拍科幻片的,於是我「古靈精怪」的意念就惟有去了這樣的一個「世界」,而不能去到「科幻世界」,所以我的戲就較為「靈幻」一點。直至這部《幽靈人間》,反而我真是想再寫鬼;以前我的一些戲都不是說鬼的,就算《七月十四》也只是寫一些不可思議的邪惡力量,多於我們一貫傳統青面獠牙的鬼形象那類。《幽靈人間》真是想寫鬼,但很不幸地,落在我手又寫進了一點喜劇味。

何:有一點很有趣的就是,整部戲都有一點偵探片模式。一般的驚嚇片、驚慄片都是「靠嚇」的,或靈幻片都是講及如何與邪惡力量、鬼神或超自然力量對抗。而這部卻如偵探般去尋找「鬼神傳說的真相」,是更多加進了一個類型的。這是否你別有用心?

鄺:其實我們沒有刻意是甚麼類型的。最初與阿 Ann 會面時,說想搞一部鬼片,有一點驚嚇的故事。我們構思了良久,期間也花了一段頗長的時間,結果「砌」出現在這個故事。當我們構建好這個故事後,發覺這並不是一個很「驚嚇」或歸類於某類型的戲,而只是一個幾 Funny,幾有趣,看後會覺得是幾「過癮」的娛樂商品;這也是我們最初的想法,而多於想放進許多甚麼的訊息或玩甚麼類型等等。我們最大的野心是希望有多點觀眾進場看這部戲,而他看過後會覺得:「幾有趣,幾好看!」地離場。這是我們創作這部戲的最大前提。

朗:大家有甚麼意見也可以發表一下,這部戲可說是許多類型的結合,是否當中某一類型你們是特別喜歡的呢?大家不妨談一談。

觀眾一:我覺得整部戲中的每個人物,都是盡說他們之間的親情,是人甚或是鬼都有他們的背景及家庭,但惟獨是整個戲之始的事件主軸黃秋生這鬼,就顯得較為平面,只說他死了;他的背景,期間這十五年幹了些甚麼?都沒有交代,可能只是騷擾黃霑一個……

鄺:是有的,他的背景是完全清晰的,但基於許多原因後來沒有了。他為甚麼那樣趕急呢?其實是趕著去看他剛出生的兒子……無論如何,現在是沒有的了,最終是看現在的作品。他趕著路途中死了;他還留在世上,除了是想報仇外,還有一個心願就是想看看他的兒子,原本是有這條線的。其實有許多東西我們是有想過的,但往往在創作與製作過程中因某些原因而棄掉。

朗:歡迎許導演,她剛下機從機場趕來。各位若有問題現在可問阿 Ann……

觀眾二:依我記憶《瘋劫》發生的背景在西環,而今次許多地方都是在西環,其實是巧合,還是某人對西環的情意結呢?

許:鄺文偉說那隻「無頭鬼」是被電車撞倒的,那電車的位置都是在西環電車路,所以後來便多拍了在西環吧!

觀眾二:對答案不太滿意……(笑)

鄺:其實最初「撞甩頭」這碼子事,是小時候媽媽告訴我的一個無法求證的傳說,她說是發生在中環的。初時我一直都想故事發生在中環的,但後來阿 Ann 四處看景,覺得中環過一點的西環,景物與氣氛都較為配合我們的故事,所以便搬了過西環吧!

許:若我們不在那位置拍,在中環拍的話,那些樓宇不像十五年前的。滿意了吧?(哄堂大笑)

觀眾三:戲中有幾幕戲我都覺得印象頗深刻的,就是說及不可思議的神鬼;究竟「信」還是「不信」?是「真」還是「假」的提問?我自己也笑得很開心就是地鐵那幕,以為是鬼,原來不是;完全是退後一步來諷刺典型的恐怖片,它一直引領觀眾去相信覺得很恐怖,令觀眾都相信那是鬼的時候,原來那是假的。我覺得那個 Gag 位是最有趣。而舒淇與男朋友之間的糾纏也是:你信我還是不信我?戲裡是耍弄許多這些「信與不信」、「真還是假」的意念,不知這是否就是導演想表達的意思呢?

許:我對你的觀察都很滿意(笑)。沒錯,我們都如是想的。

鄺:我們希望達到這效果。

觀眾四:其實我覺得小琴那部份是否真的那麼重要?相比黃秋生,他的背景交代其實可以多一點,小琴在長洲的背景那段似乎太多……

許:可能那幾場戲拍得不是太好,因為二人擦不出火花……長洲那故事其實是與「無頭鬼」的故事相交疊的,像「扭麻花」般扭在一起,一個故事完結後,另一個故事的 Ending 才出現。長洲故事開始後兩個故事便疊在一起。有時候小琴是上了阿 June 身,化濃妝的就是阿 June,沒化濃妝的就是小琴。觀眾看的時候不大察覺到,可能要一兩次後或要憑著所有的線索到最後才知道,這點或許是我們要反省、要補救的地方。我覺得故事有趣的原因,就是不單只有一個故事,而是有兩個故事相交著,一個完了,另一個疊著至結局,這是我們想要的結構,是很複雜的。這是我自己認為最「過癮」的地方,其實我們寫的時候,可以只單寫那「無頭鬼」的故事,不寫長洲故事,也是可行的,但我就覺得沒那麼「過癮」吧!

朗:其實她在第一次上身不單止化妝不同,還有一首歌出現提示的,都很清楚,多看一次便更清楚了。我知道有許多觀眾都看過刪剪了地鐵的版本,其實為何會被刪剪的呢?

鄺:很簡單,因為收到律師信。

朗:我有一點很好奇,你們申請拍的時候,他們不知道你們拍甚麼的嗎?

許:我其實也想很坦白地說一說,我們申請拍地鐵車廂那段,就交了一個長劇本給他看,他們看過後通過了並連同一封信,而信裡其中一項我們沒有為意的就是:他們事後有權審閱以及有權通過或不通過我們在他們範圍內拍的片段,整件事就是如此。我當時沒有看清楚,以為沒甚麼的便拍攝了,拍完後也沒甚麼。直至電影海報一出現,地鐵公司即時很著緊,要看我們的片,我們猜他接下來或會禁我們的海報,但他們是不能這樣做的……電影公司以此作宣傳,就更觸怒他們了。他們拿出該項條文要求立即看片,我們也立即給他看,之後便收到律師信說我們沒有依照劇本;因為我們給他的劇本名為《人間》,而我們現在的是《幽靈人間》,第二就是我們給他們的劇本中描述的女子(谷祖琳飾)……其實我們也是依著劇本拍的,只是劇本寫著的是一個衣著怪異的女子,並沒有說明是穿「紙紮公仔」衣裝罷。他們的理據就是:第一、戲的名稱不符。第二、對白改了一兩句。第三、該女子的造型沒有依足劇本。我自己本身就覺得這不是大問題,但地鐵與公司交涉時提出,若以此版本在戲院公映,他們會給所有地鐵乘客作問卷調查,若因此而影響他們乘搭地鐵的話,地鐵便會控告寰亞。當時戲在不足一個月後便要上畫,映期已定。我作為一個創作者,是絕對不應該接受此事的,不能你說要剪便剪。其實你亦能判斷,哪有一個觀眾這麼幼稚,看到 Poster 後便會不乘地鐵?我覺得這是不合理的,應該就此事拿出來公眾評評理;但我還是接受了剪了地鐵那段,最主要是因為映期即近,若我仍為此事爭持不剪的話,公可便會損失;主要是因為那海報。他們看片後,我們也解釋:谷祖琳是人來的,不是鬼,不會影響你們的形象的。但他們仍認為不能擔保。所以我覺得就算政府不禁你的戲,你享有創作自由,但只要人家有權有勢、有律師,便可以對你不滿……如此下去是不行的。

何:據你所知,以往有沒有類似情況?這是商業上的壓力來。

許:沒那麼明顯的……

鄺:有是有的,好像是嘉禾也有一部戲,有類似的事發生,但忘記是哪部。

玲:好像之前你也有一部戲便刪剪,但並非商業片,是《上海假期》?

許:對,那片在上海拍,拍完後回來知道「電影節」選了來做閉幕電影。後來通過某些人對我老闆說,有兩段片被剪掉;那兩段片是頗關鍵的:一是描述在美國的那小孩譏笑雷鋒。另一是講述他早上要上廁所但不肯坐馬桶,要去公廁,因而急得撒了尿;說這是明指他們上海人沒有抽水馬桶云云,所以便要剪了。我當時說:你們不剪也不行,你們的聯繫那麼多,會影響你老闆的生意……。那便你有你剪,我有我說吧;因為首先我的劇本是通過了的,我只是依著劇本拍,第二、是剪掉了兩場很重要的戲,那我如何交代呢?我一定要說出來。我也不是意氣用事,我又不覺得《上海假期》是甚麼經典作,但這是原則問題。我們是盡量將戲做好,不能任意被人基於他的理由,喜歡就去剪你的東西的。

玲:這部你跟鄺文偉合作,之前 《千言萬語》或再之前的是否你自己也有參與劇本?

許:沒有,是編劇他們寫的。

玲:我們感覺上這部戲跟你早期的如《瘋劫》,在與編劇的合作關係上比較相近。

許:這個劇本是鄺文偉的作品,我把它演繹出來。雖然當時也有給一點意見,但基本上都是依照他的意思而拍出來的。

何:剛才也提及,是你想拍一部鬼片才找鄺文偉?

許:對!但他不肯寫(笑)。

何:那為甚麼呢?大家也知道你是難得的……我們的新浪潮導演,為甚麼會回到起初的時候?

許:真奇怪,為何我拍文藝片又沒人說我回到以往的呢?……沒有的,其實我一向都沒有刻意要重回以往去拍鬼片,我一直都是在尋找拍鬼片的題材,但一直都找不到連自己也感恐怖的故事,所以沒有拍吧!一直都是想拍的。

鄺:我作點補充,阿 Ann 第一次找我的時候,說想找一個鬼故事的題材,找了很久;後來輾轉間我倆便如有媒人介紹般地撮合起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她時,我說不想寫鬼片了,寫得很悶。但結果想到這個故事,中間都想了許多不同的東西,喜劇呀甚麼的,經歷了一段時間,到最後才構思出這故事來。

觀眾八:回到開首時討論的香港式、不是那麼「純」的鬼片,最近看到一套電影《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的宣傳,導演就標榜它是一部「純鬼片」;其實鬼片是否有一些路線之爭的呢?

何:我覺得沒有「純」甚麼類型片這一回事的,我自己也未曾看那片,當然我們要考慮一點,這是宣傳上的述語來的;就如某牌子蒸餾水也標榜「清純」吧!

鄺:我想許多時都是基於那創作人想創作一個甚麼故事,多於去區分得那麼清楚,我想不會有這麼多的誡條的。

觀眾九:Ann 你最初說想拍一個很驚恐的鬼片題材,現在你剪了出來,你自己看有驚慄感覺嗎?

許:驚,但不是太驚吧!

觀眾九:我自己看的時候就不是太驚,反而我很欣賞戲中帶出來的那份情,還有各人的故事與背景……

許:我承認搞驚嚇的部份未夠,因為醞釀時間不夠,那個要出現至未出現的空間不夠長,所以便不夠驚嚇了。

何:如剛才那位觀眾提及是否有純正鬼片這回事,對我來說是無的。從類型片或片種這觀點來看,都是經常在變遷的,類型其實就是模仿與創新之間產生出來的東西。許多人認為經常模仿別人是不對的,但其實未必一定的,若沒有模仿就不會有類型出來,但完全模仿就不會有人去看。從鬼片這觀點來說,因為有些鬼片以往曾經很賣座,於是人們便隨著去模仿,但模仿拍出來的鬼片,一定會有些東西拍出來是不同的,才會有人去看的。所以在你看任何一類型片的時候,你都會你期待的,許多時你喜不喜歡這套戲,就是憑它是否迎合你的期待,與及令你驚喜。這個張力就是界定你欣賞與否。許導演說幸好也賣座,從某些觀點來看,也可以說這樣的一個類型或片種,正是朝著一個新方向或演變過程的一個章節吧!

朗:其實觀眾反應也很有趣的;有些不符合期望的可能會喝倒采!但有些不符合期望反而覺得有驚喜,大聲叫好的!不同觀眾有不同的反應。剛才黃愛玲提到這部戲與許導演早期的《撞到正》等是同類型,以你影評人的角度如何看這部片呢?

玲:看回早期的《瘋劫》和《撞到正》這兩部片,我以區域上來看,《瘋劫》是西環,《撞到正》是長洲,這部就兩個地方都有,我覺得煞是有趣。你可看到有些細微的地方是對應著的,如《瘋劫》中有個傻佬,這部戲也有個傻佬,這些東西都是巧合地出現,可能並非刻意,或許在創作過程中又彈了出來。還有那兩部片子《瘋劫》和《撞到正》都是陳韻文編劇,整個觸覺有一種女性細微感覺。而來到這一部是鄺文偉的,我覺得在視點上,女性的那種觸覺是較輕微了一點,這只是我自己直接的感覺。

何:我想問一個演員的問題,這部戲的三個老戲骨:黃霑、惠英紅、劉永都演得很好,可否談一談你如何指導他們的呢?

許:我沒有怎樣指導他們的,其實是那三個角色的戲寫得很好,黃霑那個角色是跳了出來的,很有感情的。劉永那個其實只有那一場,整場戲就是由他個人表演,惠英紅也是。他們不是經常會演這種戲的;黃霑演得好的那段戲,是因為我初出道拍電視劇的時候,看過黃霑演一套《殺女案》的戲,他演得很好;而劉永就是我們大家同意的,因鑑於他一貫的大俠形像都是很有型、很瀟灑的,今次要演一個「核突佬」的模樣,會是很過癮的了!(笑)他自己也覺得很過癮的。至於惠英紅是鄺文偉建議的,因為她有很多動作場面,當日有許多動作都是她自己設計的,手拉著「威也」,怎樣自己拉自己的就會很迫真等等。

觀眾十:我想問一問有關戲中劇情,戲中黃秋生說要「父債子還」,要找陳奕迅報仇,其實黎耀祥也是他(黃霑)的兒子,為甚麼不找他?(眾起哄)

鄺:先「搞掂」他(陳奕迅),下一個便輪到他了……(笑)現在我們寫的角度在這一方面,另一面黎耀祥可能很慘……(眾又起哄)

觀眾十:我朋友跟我說,其實戲中的黎耀祥已經是死了的……(哄堂大笑)因為說蛇舖變了小食店,可能根本在蛇舖的時候已經……(嘩然起哄)

許:對啊……(笑)其實你有時見到,有時見不到的……

鄺:若你細心看你會發覺他父親死後吃飯(解穢酒)那場,是不見黎耀祥的……(眾起哄)

全場觀眾:對啊……

許:對啊,送殯那場也沒他份兒的……(哄堂大笑)

何:對啊,擔幡買水應該是長子做的……對呀,對呀……

許:黎耀祥始終都是一個知名的演員,那一兩場只是出一兩個鏡頭,好像對他不是太尊重……

鄺:事實上那場戲只是著他走過,而另一場只是坐著吃飯,兩場又不是同一天拍,不太好意思要他來的……當然還有 Budget 的問題(笑)。

觀眾十一:黃霑的演出我很欣賞,他真的能帶動了整個戲,但有一點我想提出,你們有否考慮不用舒淇當女主角?因為我覺得她演得不是太好……

許:她那段時間是有點鬧情緒,但我合作過的演員中,她不是難服侍的一位。其實她的條件是非常之好的,她很漂亮也懂演戲……

鄺:選角前,我們考慮了很久,覺得她是最適合的。但後來拍攝途中有些不配合或跟男主角擦不出火花,我們也無法估計。

朗:劇力是去至結局時才揭露,是故意這樣做的……

鄺:其實我們故意隱瞞著,卻又放下許多線索的,若你第二次看,便會發覺舒淇望著惠英紅的眼神及表情,她是完全做到……確是很花心機去演出那刻情感的;那場戲她並不是只是一個路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她的神情是一直都很哀傷地望著惠英紅的,因為她正是飾演著她的女兒。那場戲她是演得很好的,但可能大家看的時候注意力只集中在惠英紅和陳奕迅,並沒有留意站在後面不作聲的舒淇吧!但我們也沒有去揭穿太多,因為觀眾太醒目了,若太早揭穿的時候,往後看又無甚勁頭了。可能現在做得不是太好,未能取得平衡。其實我們應該伏下所有伏線,令你們在覺與不覺之間,看至最後才猛然醒悟過來,發覺伏線原來是貫穿整個戲的。我們希望是這樣的,但現在可能做得未臻完善,才領大家不太察覺,要看第二次才知道。

觀眾十三:如你剛才所說,我相信寫鬼、懸疑偵探故事的時候,都會遇到同樣問題就是:可能有些觀眾像我,是比較遲純笨拙的,要你說到我才恍然大悟,但有些觀眾是很聰明的,看至一半就已經知道了。那麼在創作過程中,其實寫這類戲會否是非常困難的呢?要視乎哪些觀眾,在哪個階段去揭穿呢?

鄺:原則上是不能寫得太深的,但這個故事我們後來覺得原來要「深」才有趣的,我們已經盡量去顯淺,怕觀眾看不明白,但去至某個位又想它「深」,讓觀眾:「啊!原來是這樣!」才會覺得有趣。所以到頭來也是自己想怎樣便怎樣吧……是有一個難度存在的。

玲:你一直有沒有跟場?

鄺:有,因為我同時兼任監製,但一定不會捱夜,遲到早退(笑)。

許:我其實也很 Enjoy 拍這部戲的,笑得最多的可能是我。整件事我覺得最荒謬的就是:怎樣哄黃秋生飾演「無頭鬼」(大笑)……;我跟他說只有兩天戲(因為他很貴),他有點不耐煩……,但我還是誠懇地央求他幫忙,後來他知道問:這個角色是沒頭的?(眾大笑)我惟有化悲為力說服他:「秋生,如果你沒了頭,你的身體語言還可以表達你豐富的想像力和表演能力的。他又有點被打動……。到真正拍攝那天,我們也禁不住笑,因為他整晚都要裹著頭顱──電腦效果把頭抹掉……當晚他顯得焦躁不安,很多投訴,你知道他是很專業的,但也很性格的……到最後我們說:「秋生,可以拍你的眼神了……」,我們取了一支很巨型的遠攝鏡,因為要 Zoom 過來。這回他躺在地上,很乖一動不動的,連呼吸也不敢,眼又不能眨,因要 Zoom 近眼球,若果他一動,他就要躺在地上整晚的了……(笑)。我覺得很 Cute,想起來都會笑,他(鄺)還嫌棄說:「我的劇本寫他的眼睛是瞪到很大的!」(笑)

朗:觀眾還對這部戲有些甚麼意見嗎?

觀眾十四:看這部戲的時候也沒有介意它是否鬼片,其實也覺得有點驚喜的,因為很少見到港產片有一個這麼完整的故事的。除了完整故事外,還有一點訊息說出來,這點我覺得頗驚喜。

朗:其實大家是否也喜歡看一些有訊息的戲呢?

許:現在沒有人在戲中傳播訊息的了,過時、Out 的了,現在的人只喜歡說 Feel,只是說感覺的罷……

觀眾十五:你之前的一部也不是啊!

許:我之前的一部……《千言萬語》……啊……是傳遞訊息的……(笑)

觀眾十七:有些人認為你之前的一部《千言萬語》傳達太多訊息,票房不理想,以致你今次要很努力拍一部商業片,想賣座的,對嗎?

許:我並不是很努力拍一部電影想賣座,其實我是想拍一部有感覺多於言志的電影。賣座與否沒有人敢保證的,如果要賣座,我們依著公式去做,可能還更加好的。其實現在我們有許多東西也沒有依足公式的;人人也知道鬼片應該是很驚嚇,我們自己也知道,只是現在我們故意反過來做,用很多不同場景;因為鬼片多數都只有一個或兩個場景,串連氣氛統一……我們現在做到的,可能未必成功,但很過癮。

觀眾十七:在創作這部戲的過程中,你有沒有一些掙扎或甚麼的心路歷程?

許:我自己也覺得《千言萬語》的訊息是多了一點,我自己也有點受不了。一些時空問題未交代得清楚,到現在我也未能解決,但這並不是問題,主要是我不想在戲中置放一大堆很想說的東西,而不理別人的接收;可能人家不明白,也沒有同感,硬強逼別人去聽……我覺得有這個感覺,所以我暫時都不要拍這類戲,嘗試轉變一下。

觀眾十七:戲中給我的最大感覺……可能是由於實景拍攝,所以能夠捕捉到香港一些舊區的面貌,戲中舒淇的對白也有提及。許多兒時的玩意兒、遊樂場,現在已不復存在。西環有相當濃厚的古舊色彩……電車也不知會何時被淘汰……這些東西在香港快將消失。戲裡給我這方面的感覺很強,不知導演和編劇是否刻意放置的呢?

許:我們是有放置,但不想它太懷舊。我們並不想放置後,觀眾又憑弔一番,我們不想有這樣的效果。東西是舊的,但不想氣氛是去緬懷。

觀眾十八:你說這部戲是以感覺去做,是怎樣去做?

許:嘗試中,不去講那麼多「耶穌」吧!

觀眾十八:其實表達「訊息」容易?還是「感覺」容易?

許:對我來說「感覺」是困難一點,我喜歡講「耶穌」多點,我們那一代是講「耶穌」多的。表達「感覺」是很難的,「感覺」是一樣很「虛」的東西,比說理論更虛無;「感覺」很難傳遞,尤其是複雜的「感覺」,簡單就很容易,如愛情,但會很老土的。我看這部戲時尤其配上音樂後,是頗能傳遞到個人想表達的複雜感覺,但不知別人能否接收得來。

朗:我想澄清一下,感官和感覺的分別:感官往往是較容易做的,感官刺激在電影中是容易達到的,而感覺我相信跟訊息差不多,說道理不困難,講得令人不會排斥,就很難。

許:鄺文偉寫某幾場我也很喜歡的,其中是黃霑飾演的父親去世一場……他倆一直不能溝通,至父親死了後,兒子才與父親相認,這感覺是很特別的;有時候自己發夢才有的。兒子也不知道是發夢或見鬼,是哪一層潛意識也不知道,但他已經是接受了。

觀眾十九:描述黎耀祥和陳奕迅兩兄弟在士多舖中的那段感情,其實那感覺也出得很好,簡短的幾句對白,已看出兩兄弟的關係,使我印象深刻。許導演接下來還會拍鬼片嗎?若再拍的話,方向會是如何?

許:會的,但暫時未知會拍甚麼。

何:有一點我想問的,在描述他們去燒烤的那場當中,我看見有一位演員相信是印度籍,說廣東話的,我覺得很難得,在香港片中見到,其實印巴籍人士在香港社會中一直存在的,但我們的電影就很少捕捉他們,或許早陣子《榴槤飄飄》也有一兩位。今次看到也覺得很好,導演或許會不會有甚麼特別的原因?

許:覺得她廣東話說得很好,不用再找人配音(一笑)

鄺:其實除了她之外,其他角色也刻意地找回來的,使人感到不是很 Normal 的,奇奇異異的;如有個大塊頭有點弱智、有個不男不女住在隔壁等。都是刻意地營造出有點怪怪的感覺。

何:你是從監製抑或編劇的觀點來說的呢?

鄺:其實也混淆的了,大家一起商討的。阿 Ann 說,有位印籍人仕能說一口流俐廣東話,很有趣……但最後選角都是由她負責的。

朗:剛才不是有人問戲中開首路過第一次唱歌的人是誰?……有觀眾說是小琴……

許:誰人唱歌?(哄堂大笑)

鄺:在長洲那個……

許:那個是鬼來的,我們後來決定。其實我在長洲曾遇上這樣的女人,回來告訴鄺文偉;她可能是一個 Lovesick 至現在,帶點瘋的女子,也可能是那隻女鬼,他說都是你自己決定吧……

鄺:我最初寫時,也是寫不知道她是人還是鬼的感覺,但那不行的,人家一定會問你是人還是鬼?為了統一口徑,所以我們便決定是鬼了!但你說她是人又可,是鬼也行。反正就是有這樣的一個物體,唱著我們的一首主題曲,而這人就是看到與看不到之間,我們就是想要有那種感覺罷。

觀眾二十:我覺得這個故事的層次很多,而且還要傳達很多訊息,實在很厲害!

許:你們也很厲害……

朗:其實文本的厲害,可能不在乎它現存的所有,而是它的開放性;你可以不停地加入一些你所想的,使某個層次再豐富,可以容許進一步的詮釋或插入一些你自己的聯想的文本,那麼層次上就不單是你見到可分析「實」的層次,還有「虛」的層次;有幾層的,開放性的。好了,現在時間差不多,很多謝許導演、編劇到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