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玻璃少女》



日期:2001年8月31日
講者:登徒(登)、 張偉雄(雄)
嘉賓:黎妙雪(妙)[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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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登:多謝大家今天來到CIA三面睇。首先歡迎這部戲的導演黎妙雪。另一位講者是張偉雄先生。這故事的兩個層次:一方是羅烈與其好友郭善嶼,另外是羅烈家方面,兩線一起平行發展的;是一個尋人的故事。但借「尋人」來使兩代之間有一個交流的機會。這構思如何建立的呢?另外就是在有些電影節(康城)中,也有一些提問:對羅烈的身份很有興趣,他以往的歷史,如何來到香港?關於羅烈這個「符號」的種種,可談談嗎?

妙:因為我有興趣的並不單止是青少年的現象,以及他的父母是如何?我也很關注,如果他們也解決不了自己的問題時,他們如何能去關心他們的孩子,跟他們溝通?就算問題真的存在,也需要擱在一旁,所以我會有這個構想。而羅烈的身份背景,他就是我上一部戲《爸爸的玩具》主角的那個阿伯來的。因為他在大陸經過文革等許多經歷,又懂得 Boxing 等等,在接觸過後,才發覺他有這般「厚」的「歷史」,這就令我很有興趣,我們香港新一代在是不曾知道的。

雄:我是第二次看,我就覺得你是羅烈。我並非指心態這回事,而是羅烈與一班青年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是很細緻的:他既沒長輩的態度,但具有那種的交流;我知道你用了許多兩人間看似沒有,實有共通點的地方,如抽煙;甚至某些相同的傷痕。故,我猜你可能有了「島主」的經驗,用這經驗來說明了自己的現況。但這種關係更有趣,好像創作者對整件事的距離感。

觀眾一:戲中的社工,這種去幫別人解決問題的人,他們自己也有一刻將自己放在孤島上,但也解決不了問題,結果還是跑了去自殺。

妙:去年創作這戲,當時我的想法是每人都是孤島來的,看他如何帶領孤島中的人生活,如何找一個自己的方法生活下去是很重要的。也是這部戲其中的一個主題。

登:你如何回應張偉雄剛才的意見。

妙:不回應可以嗎?

雄:反而我想說……不如由這說起:電影節期間我和藝術中心電影部經理 Teresa 閒談,談及日本的自主獨立電影,每套均很相像的:男主角一定是要踏單車,各人均喜歡穿白T恤。說起來,我們的獨立電影是否存在共同處呢?我們終於想到了兩點,第一就是電車。許多戲都有電車的,第二是「島」的意識;香港是一個島來的。你在很多戲中都會發覺這些東西,而這一部更甚;這點可能是我們這一代,巧合地的集體歸納。或許可以用「島」這個意象去想一想。

妙:對於我來說,他的情況是 ridiculous 的:他真的覺得自己是島主,但其實他只是一個看更。我認為人皆喜歡自我欺騙;對於我來說是有趣的,就是這樣吧!

觀眾二:我留意到戲中P仔的角色,許多場衣服都是紅色的,紅衣、紅鞋,許多首飾都是紅色的,有沒有特別意思的呢?

妙:其實這是關乎畫面的創作,是美術指導、攝影指導和我決定的。這故事的調子其實是很冷漠的,但我們希望有突出而強烈的感覺,所以我們就採用了這個強烈的顏色。

觀眾三:剛才我看到戲中豆腐的角色(P仔男朋友),他的性格,他的處境好像是沒那麼封閉和孤立的,他是比較「出」一點的,較為不同的,為甚麼會有這個角色的出現呢?

妙:因為當我在寫劇本時,發覺P仔和羅烈的角色其實是很相似的,寫到他們時,我自己都有一點很窒息的感覺,我一定要加入這樣的角色來調和一下氣氛。若沒這角色存在,就可以 Sad 到底的了,好像很悲情……

觀眾四:我記得有一幕是:劉以達睡不著,他老婆給他煮東西吃,他突然走進廚房說:我要回去了!這句話是帶出一些甚麼意思呢?

妙:他身在的香港是未能發展他才華的地方,他想回去一個可以發展的地方,他在香港感到委屈。

登:岔開一點想說,劉以達與吳家麗這對夫婦角色的關係,其實你今次也是很著力的去寫的,整個處理都有著疏離和冷漠,還有以「吃」這個較重的題旨放於其中的。他們家庭的情況是怎樣的呢?他們的戲無論在處理上,風格上都有《家族遊戲》的味道的,也因為這樣,我覺得到他們一段的時候,整部戲都去了另一種 Form 的。其他地方較 Melodrama 一點的,但這個 Form 是簡約的……

妙:你覺得羅烈與郭善嶼的一段是 Melodrama……

登:Melodrama 很多!有 Melodrama 的 Form 在內的,但一回到他們夫婦家裡戲的時候,便看到在處理風格上跳了一跳的,這是我自己的看法,想問回你的看法。先答前者好嗎?

妙:「吃」是很基本的,所以要寫一下吧!至於夫妻關係……夫妻都是……都是這樣的吧!沒話可說的那種!後者的問題,是刻意要用這種處理方法的。因為希望你們能更強烈感受到那兩種不同的生活。

雄:這部戲是得藝術發展局和業界的資金合作的,但假若不是這樣的合作,我會覺得羅烈可以「不是」我們所認識的演員。現在剛巧這三位演員均是飾演有大陸背景的角色……我突然想起另一位對大陸很熟悉的電影導演余力為,余力為愈拍大陸事物就愈有自己的取向。而這部就剛好相反……你看劉以達,只說了「謝謝」一句國語,其實他應該說很流俐的國語;現在這種拍法和取向是不同的,你可否說一說你自己是如何抉擇整件事的發展?

妙:我為甚麼會找《天下》去投資呢?除了是資金不足外,這三個角色我是想找演員來演的,不是演員做不來。羅烈,其實公司反對我找他演的,這完全是我的選取。反而劉以達這選擇上,的而且確有公司的介入,所以在處理上要遷就一下。

觀眾五:如何地遷就?

妙:其實他們的港產式演技是存在的,所以不能採用……像現在再 Under 少許的做法是很自然的。

雄:另外在電影拍攝的風格上,現在如此簡約的風格,是否也考慮到……用不是那麼寫實取向的大陸背景放進戲中,而拍成這樣呢?

妙:對!真是這樣的!

觀眾六:剛才張偉雄說到,羅烈的「位」如導演認同的「位」,但若我退後一點看,有一點很有趣的;你剛才所說「島」、有沒有連繫……若從純粹影像上見到你選的島,其實是兩個島來的──中間有連接著的那種……因為香港有一個島潮漲時,中間連接處被水蓋著,變成兩個島,水退便合二為一……

妙:是,是那個島來的。

觀眾六:我只想,純粹在影像效果來說,那個所謂「孤島」就是若隱若現連接著。另外很強烈的就是,你每一次的 Flash back,其實是 Instant flash back 來的:剛出現了一個問題,你不足三秒便以另一個 Flash back 來解釋之前三秒所發生的事情。你剛才所說的所謂大家互相聯繫,了解背景……當然我們可以把吳家麗與劉以達和P仔與羅烈作比較,如一面是可以聯繫多點,一面是保持冷漠;但其實那種聯繫,若你再回看多一點,又好像是很疏離的。而在想與人溝通的角度來溝通的話,看回整部戲,基本上我們是有許多問號的;如剛才那位朋友說不知道劉以達所說的是甚麼?或他大部份的生活?許多的疑問:吳家麗為何會有錢?幹甚麼的?大家是盡量不會深入去探究。整體上來說,整部戲每一個角色,我覺得他們就是要找尋如導演你剛才所說:如何以一個很卑微、很細小的方法生活下去。但感覺「孤島」的角度仍然是很重。這是從影像上較能感到的;除了從主題或人物活動去看,特別剛才登徒說的那場,是很「出」的。但正路來說,其實那個應該是百分百《家族遊戲》式的 Black humour,那我們不會覺得 Heavy;但剛才那場,真的是 Heavy,很 Heavy,是完全窒息。吃著、哭著、吃著,放於日本片中,這個場面一定是掩著咀笑的,不理是那個演員去做;但剛才那場戲的安排,基本上是氣透不過來的。我想那是你的精神狀態、處境,在戲中很強烈的表現出來。

妙:我倒很有興趣回答你剛才說的「問號」,其中就是吳家麗為何會有錢這一點。我覺得一般電影都會說到大陸人很窮,很寒微的樣子,但其實不對的;許多大陸人很富有的。我們並不了解我們的社會,這是現在香港創作人的一個問題。

觀眾七:為何你堅持用羅烈?

妙:我覺得他適合吧!其實還有許多其他考慮的,最主要是這個角色是一個「過氣」公安,所以我想用一個武俠巨星來演。

雄:不選岳華?

妙:要有點親切感嘛……也有考慮過岳華的。

雄:其他武俠巨星呢?

妙:不方便多說吧!

觀眾八:拍這部戲用了多少錢?

妙:說是二百萬吧!

觀眾九:P仔是如何找來的?

妙:她是雜誌模特兒。

觀眾九:沒有演出經驗?

妙:沒有。所以給了我許多衝擊。

雄:她拍過《麥當奴》廣告。

妙:對,也算是有演出經驗。

觀眾十一:還有些不清晰,就是吳家麗和劉以達的一段;他們好像很冷漠...有時候劉以達說話我也不大明白,比如劉以達說:我不是阿初……你跟著我也沒用...。我覺得很奇怪,無端端夜裡說一句這樣的說話;但吳家麗又會明白的。他們之間好像有些默契的,但又很冷漠似的。我在想他們之所以有這種表現,是因為他們不見了女兒,致令大家困在自己的世界裡,有自己的思考方法?還是怎麼樣的?

妙:先回答關鍵問題,因為之前吳家麗是跟隨著劉以達四處走的,根本已有一個 Pattern 來的。所以他們夫婦倆如你所說已經很有默契,知道發生甚麼事。這段夫婦關係是很真實的,有樣辦的。我認識有些夫婦,是他們告訴我的,他們吃飯就是一輩子也不談一句話的。就是這樣,香港多的是。

雄:我覺得那段戲你自己可以去想一些背景上的狀況,我自己想到的就是吳家麗先來到香港的,後是劉以達,所以一個能適應,一個不;或是大陸那些關係……可以是結了婚或不,你自己去猜。這在層次或氣氛上能給你想像的空間!

觀眾十二:你剛才說香港電影人不甚了解香港或香港人的情況,在你而言,現時的香港是怎樣呢?是否如戲中「島主」羅烈所想,是一個被遺棄的荒島呢?

妙:香港是一塊有用的抹布。但已是被用過的。

觀眾十二:是否就因這原因,你覺得香港的下一代是沒有前途的?就如電影中所述?

妙:其實在我的電影中,我不覺得有存在,不覺有前途。

觀眾十二:但我覺得整個調子都很灰。

妙:是的,是很灰的。

觀眾十三:我回應剛才「豆腐」的問題。你放入「豆腐」是希望故事不去到那麼 Sad,其實是否也有些正面的元素在戲中呢?

妙:我可以正確一點回答兩位問題。其實我在資料搜集時是去過《協青社》,他們做的項目是在夜裡「拯救」一些不願歸家、無家可歸或有家歸不得的青少年。社工通常會派一些單張給他們,若有需要的話可往中心留宿。一般初次接觸那些青少年時,他們都不會去的,但之後,那些青少年會主動致電說想去的。看見他們當然你覺得很 Sad,Sad 到極點,但當你反過來想,其實他們是有心不想去死的,如果想死也不會去,根本毋需要去;街上女孩多的是,他們會隨便找個上卡拉OK、開房度宿。我正面地會如是看。

觀眾十三:那麼說,其實不是那麼慘的,對嗎?

妙:其實 Sad 不 Sad 是自己的感受。

觀眾十四:整部戲拍了多久?

妙:二個月,廿三組。

觀眾十五:如果不用明星,會省一點成本嗎?

妙:不會,無關的。

觀眾十五:還需要二百萬?

妙:只是省一點點吧,但不是「我賣掉房子」就可以拍的那種。

觀眾十五:東南亞也能賣埠?

妙:我想他們(發行)也會的,但實際如何,真的不知道。

雄:我想你省了的演員費,也會用來拍金魚,夢境種種……拍美一點,好一點,都會拍得昂貴的吧!

妙:會的!放多一些人(臨記)在酒吧處……

觀眾十六:明星佔了二百萬多少?

妙:一部份吧……(笑)我也不懂如何答你,製片會比較清楚。

登:戲中的幾位新演員,導演在操控上困難嗎?其實除了羅烈,吳家麗和劉以達如你剛才所說會是一些香港的演戲方式,另外眾年輕演員又如何?

妙:原來豆腐是最好指導的,P仔則較困難,因為她的內心戲重,佔戲又重,變化又大,她是很難演的,所以我也花了很多心機下去的。

觀眾二十:你說指導P仔時都花了很多機,那麼你用了一些甚麼方法去指導她呢?我看她只有十幾歲,許多事情都未試過,我見她抽煙的姿勢也不太像樣,你是如何指導她的呢?

妙:其實在開戲前已 Train 了她幾個月的了,包括要她上課,和她到「那些」地方,最辛苦的反而是她「真正的自己」會跑出來,我要看得頗緊的。其實羅烈帶她帶得很好的。所以對於P仔來說是頗好的經驗。

觀眾廿一:可以說一說導演的背景嗎?

登:這是黎妙雪第一部長片,之前她拍過一部五十分鐘的短片《爸爸的玩具》。她一直是從事電視台工作,擔當導演之職有一段頗長的時間,也是張偉雄第一部電影的製片經理及 《惑星軌跡》的剪接。其實之前在獨立電影當中都有很重要的參與。還有就是中文大學畢業。

觀眾廿二:為何你在戲中要談及那麼多大陸的東西呢?如大陸煙、大陸人那些,跟你電影的主題有何關係?因為你的主題是說每一個人都是封閉在一個孤島上,那麼種種大陸的東西是有甚麼作用的呢?操大陸口音的售貨員在戲中又有何作用?

妙:首先,我已說過我選了上一部戲的演員的背景,所以很自然地便會發生這些事;另外,在我創作這部戲的時候,有個朋友跟我說,他是社工,新移民來的,他說我們每一代都有大陸新移民,只是我們沒有意識到,其實我們的父母都是大陸人。因此可能在這個潛意識當中,便加進了這許多的元素吧!

觀眾廿三:你說資金一部份是來自業界,另一部份是藝術發展局的,在集取資金方面或行動上,由於兩者的不同,會有難度嗎?

妙:沒有。

雄:我覺已經是有一個難度的了,像上次 《天上人間》那樣,都相類似,《天上人間》所面對的並非一間公司,而是一群有興趣的人,關乎溝通的工作;她說沒難度,只是因為她在溝通上做了許多功夫。即是說兩個 Party 都各具特性,將兩個特性融合拍出戲來,我相信背後是很多難度的,只不過是她全解決了吧!

登:據我了解,這是第一部。

妙:對,這是第一部。

登:因為藝發局在批撥基金時,他都不會預期批六十萬給你,你就能夠以六十萬去拍完整個戲,而是預期批了之後,你會再取得其他的資金的;如張偉雄那樣或會自己再自資少許去完成。但問題就是藝發局批出的項目,業界是否會有興趣去投資?我便成疑了。這個跟《天上人間》不同,《天上人間》去到中後期,需要參展,有些資金是這樣來的,包括梁家輝他也如是。所以兩回事是不大相同的。

觀眾廿四:據你剛才所說,有不少元素都是取材自你上一部戲,我想問為何這部戲要從你上一部作品發展出來,而不是百分百重新創作呢?

妙:人是生活著的,創作就是生活來的。我是經歷了,拍了上一部戲有了那個經歷,有了那種感受,就會發展了一些出來吧!

觀眾廿五:在這個戲中,出現了兩本地圖集,一本是《地圖王》,一本是《Atlas》;一是香港本地地圖,一是世界性地圖;前者是出現在戲的前部,後者就出現於戲的尾部,可否一說這兩樣物件在戲中的象徵意義呢?

妙:其實你都已經說對了……

登: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我們便到此為止,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