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常在我心》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CIA座談會—《常在我心》



日期:2001年10月28日
講者:登徒(登)、 即之(即)
嘉賓:馬偉豪(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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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即:我們今天很高興邀請到《常在我心》的導演馬偉豪先生。今次這部電影,與馬導演一向擅長的喜劇大相逕庭。而你亦喜歡拍年青人的喜劇,而今次你將這對年青人面對死亡,置在一個悲劇的框框,是很新鮮的處理。你最初的構思,會不會都是一對年青男女去面對死亡的態度?還是其實你希望這部電影的演員是較為成熟及歷練?

馬:最初的構思都是年青的女演員,但不是年青到這個模樣。我們心目中都想起用幾位有經驗的女演員,雖然她們都表示有興趣,但都遷就不了她們與陳奕迅(Eason)的檔期。其後我與監製陳嘉上談過,不如試試蔡卓妍(Charlene),因為我們都看過 《戀愛起義》,她演得不錯。

即:但起用蔡卓妍是有點尷尬,她的年紀似乎不大不小,尤其是看過《戀愛起義-不得了》,只是個十四、十五歲的女孩,那份尷尬的感覺就更濃烈。

馬:是的。我就比較樂觀一點,起初我也擔心她能否勝任這個角色,因為她對死亡可能很遙遠,可能沒有甚麼感受;但陳奕迅跟她又會有種化學作用-就是哥哥與妹妹的關係,當然他們年紀相若,是好朋友的關係亦可,現在的處理是那個女孩很倚賴男主角,可能以 Charlene 那個年紀,就會更適合。

即:你一直都拍春青喜劇,群戲比較多,今次卻針對兩個年青人的內心戲,而且題材亦很嚴肅,你如何導引他們入戲?

馬:可以分開兩方面來說,首先我們做了很多資料搜集,譬如是患癌症,那病人的反應會是怎樣?例如 Charlene 腸痛,那她睡的時候,經常要側身,這些可能能夠幫助演出,又可能未能幫助演出,因為她看完資料,可能不再想像。又例如陳奕迅亦搜集了不少殯儀館從業員的資料及胃癌的資料,如他的胃痛,簡中亦會抹汗等。可能對觀眾而言,未必留意得到,但對演員而言,卻多了一些細節令他們集中,基本上都是用這個方法。其實也靠大家一起努力,並不可以強迫他們這樣做,而是他們真的想投入角色。

即:好像他們也去過葬禮,瞭解情況。

馬:我們拍過一些關於葬禮的錄影帶,以及與癌症病人談話的片段,供他們參考。其實我也很擔心兩個演員,因為陳奕迅是過度活躍;而我亦不太熟悉 Charlene,看過她的 MTV,是懂得打翻筋斗的,我也很驚恐(笑)。反而 Charlene 做到多一點,反而令 Eason 覺得,這個小妹妹也做得很集中,自己也不要玩太多。

登: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想問問 Joe Ma,開戲之前知道這部戲是悲劇,又如你剛才所說,兩位主角都是笑旦及跳豆,你是 Cast 一班喜劇演員去演悲劇,你是鼎鼎大名執導愛情喜劇,上一部是 《同居蜜友》,對你而言是個很大的成功,都是軟糖式的愛情喜劇,而你入行以來,都未拍過悲劇,是不是你知道將來的大氣候都很悲,所以趕來拍部「應景」?

馬:反而不是不想拍一些認真及探討多一些的電影,問題是從來都少有投資者考慮拍部悲劇,是相當難得的機會。其實他們知道我一直是拍喜劇,不如就起用陳奕迅與蔡卓妍拍部《百分百感覺3》;可是真是有種緣份,有一間電影公司的負責人陳嘉上,他聽過這個故事後,他覺得拍悲劇都是 Commercial,於是就開拍了。而不是我自己改變風格,其實一向也有這個想法,但一向不可能有機會做得到。

登:為何出埠要揀選紐約?

馬:我當時想去紐約玩。

馬:罪證實在太清楚。紐約予人的印象是自由的地方,可能想暗示那種氣氛,即做人是有自由的,不須要有自己在身體上或心理上的障礙;但可能對觀眾而言,去澳門或意大利也沒兩樣。

登:你去紐約拍的片段,很多也剪掉了,是因為911發生了。但我自己比較有興趣,是你寫女孩的家庭,是很有趣的,她有個秘書型的後母;蔡卓妍不只是中產,而是來自富有的家庭。她與她的後母的關係亦很有趣,大家是鬥氣的,你寫這個人物,為甚麼揀這個家庭背景?

馬:有些少是一個朋友的朋友的家庭背景。有個如此的女孩,又有個這樣的父親,而很巧合她在紐約也有一間屋,也有個後母,而女孩與後母的關係也不好,但當然那個朋友是沒有癌症。我聽到的時候印象很深刻,在聽到這件事之前,我不會相信在2001年還有後母這回事。不知道還有女孩與後母不咬弦,但如果我第一次聽到之後,印象可以如此深刻,我覺得可以拍下來。

登:我看公映版的時候,也很愕然,因為我沒有預料陳奕迅這個角色,對自己的病情諸多隱瞞的一個人,突然間會好像大家庭,去將自己的病公開,或者像一個 party,最後圍攏在他的床邊。其實你寫的時候,覺得由哪一個「位」開始要這樣開展?其實可以有另一種處理,就是除了他的哥哥之外,他一直也不給別人知道他的病情,為何不一直這樣下去?

馬:我也有想過,可能現在表現得不明顯,陳奕迅的角色常常說規矩是如此,他一生中做事都有很多規矩,尤其是他做的「行頭」,有很多東西不能說,很多感情不能表達。我覺得他終於要離開的時候,他不守一次規矩,若果他早些想通了,整件事就不會釀成悲劇。其實他可以一早跟 Charlene 解釋,但他沒有,這是他的缺點。直到最後,不知道他是向世界報復,或只是他得到一次經驗,就是他跟大家開過玩笑;所以有人問過我,既然他如此沉默寡言,為何會安排一個這樣的葬禮給自己,我想他應該不懂這樣做,但到那一刻,他會這樣想做。

即:最後他隱瞞自己患癌症,其實是一個很濃重的戲劇效果,那麼究竟是先設計這個戲劇效果,才去寫他的性格;還是先設計人物性格,慢慢才寫出這個 Twist?

馬:啊,戲劇效果是去到中段才想出來。其實故事是很簡單,一個少女知道自己將會死,她要找個人替她搞葬禮,而到最後,她發現這個男孩也有癌症,最初的構思是這樣的。但用甚麼方法去令那個少女及觀眾知道,那個男的患癌症,就用過很多方法;現在選擇了所謂的 Twist,即影片前半段可能刻意或不經意的鋪排,去到一段戲可以有些 Flashback 的畫面,去讓觀眾看到那少女回憶,令整件事合理化。可能對某些人來說,那個「位」其實很危險,因為轉接得很突然,有人會說:你騙我嗎!所以需要這些鋪排,同時用一些鏡頭去解釋,原來小段是有病這段戲。但不是起始就先想到小段有病這段戲,也是後來一邊想,而挑了這段戲。

登:其實無論怎樣寫都好,最後就整個劇本去看,都要很清楚去定位,就是你如何去看死亡。

馬:就死亡,或者再多一樣──離開去看,死亡是每個人都會懼怕,但是去到生、老、病、死,就一定有死亡。我很喜歡林夕填的詞,有一首是《多得他》──「每一個故事結尾,無非別離。」別離可以是生離,可以是死別,而我對死亡的看法,就是最終都要很坦然及誠實去接受,而不須要將這事影響太多。其實不須要與命運對抗,根本沒法對抗。

觀眾一:看這部電影已經有幾次,實在很好看。首先第一個問題是,影片完畢是有一句說話,你是未拍戲之前,已經想到這句字,還是拍完整部戲,有種觸動的感覺,所以才加上去。

馬:我是拍完整部電影,直至剪片的最後階段,那天大概是九月十二日。我不知道不加上去會不會有分別,但在那一刻覺得不如談談這些事。

觀眾一:另外的問題是,剛才你說過兩個演員蔡卓妍與陳奕迅,之前你跟陳奕迅拍過 《百分百感覺2》,你覺得陳奕迅演喜劇,還是演這部戲會更好?而我會覺得陳奕迅演過 《十二夜》及這部戲,我會很喜歡陳奕迅演這類角色,例如寡言、木訥,反而好過整部戲都在搞笑。亦想問問你在拍攝的過程,你覺得蔡卓妍演得如何?我認為她只是演過兩部戲,卻演得不錯。

馬:先說陳奕迅,若果我是導演,就不可以問這個問題:他演喜劇還是嚴肅好一點,應該一個演員是有闊度,我可以說在年青演員之中,Eason 的闊度也算大,他不是只有一種面貌,他可以很像小丑;另一面他可以很認真,可以很富表情,可以說話很慢,他如何做到一個成功的演員,在這兩點找到一個位置,或者在每一部戲找尋不同的點,而不應說 Eason 不要再拍喜劇了,你拍多一點這些戲,對他而言,不應該有太大的限制。Charlene 很年青,很開心,但我實在驚喜,她可以那麼集中。有時真的很難集中,尤其是陳奕迅也在現場;而她可以背妥對白,在流淚的時候亦未滴過一滴眼藥水。與曾江演的一場戲是中段拍的,她在未 roll 機的時候,已經哭了,我只能說她要不感情很豐富, 要不她真的是個天生的演員。可能她還有限制,就是她的年紀,或者是她的外型。可能有一些角色,她相對地未能有 Eason 的闊度。但對她演第二部戲而言,她已經有如此的集中力,我已經覺得很難得。

觀眾三:你拍過那麼多電影,你是先寫角色的性格重點,才創作劇本;還是先有故事,再發展人物性格?你便多用哪一個方法,抑或哪一個方法比較容易做?

馬:其實每部電影都不盡相同,若果要說這部戲,這部戲首先是先有故事,即是說一個患癌的少女想放棄,而那個男的如何支持她。可是最好還是先掌握人物,你愈清楚你的角色,對你發展劇本就愈有用處。以前李志毅教我,寫劇本去到完全投入的時候, 那個角色會幫你寫下去。

觀眾四:小段在某一段戲,取出一支香水去噴,其實我看得不明白,它是單純的過場片段,還是反映小段樂觀及天真的性格?

馬:可以你自己去決定解釋。我自己有兩個想法,這兩個想法不知道有沒有矛盾:A 是陳奕迅喜歡將快樂帶給世界上的人,香水可以說是快樂或者是令人舒服的東西。真實生活不知道有沒有人會這樣做,我覺得噴香水是象徵或是意境。B 是他與秀珍那份含糊的感情,劃上句號,即是我買了一支香水,但我已經噴了出去;亦是秀珍著他買給女朋友,那他噴了去,即是他沒有女朋友。以上種種都可以是解釋,可是你要我揀一個,我不知道揀哪一個。

登:你在心中是有一個《常在我心》的劇本,然後去找演員,可能投資公司也有一些演員給你揀。但以前拍一些很商業的作品,你剛剛也提過,就是先有演員,然後你要為他們度身訂造去寫劇本。而你作為導演,哪一種方式在快感與創作的滿足感上會多一些?

馬:其實兩種也很有滿足感。但當然拍《常在我心》的滿足感會更大,因為是我很想拍這個故事,於是我去找演員,而演員亦知道我是很想拍這個故事,整個合作就比較順暢,而大家的心亦很安定。反過來說有些情形,我要這個演員與那個演員在下個月有二十日期,那不單導演知道,演員知道,老闆也知道,這樣就不太有趣了,那只會考驗到大家能否「執生」,大家能否夠快。那會經常發生機動性的製作。

觀眾六:Charlene 在殯儀館看東西的鏡頭,是做了特別效果,我不明白其實有甚麼特別意思。另外小段這個角色,常常勸勉 Charlene,若果要別人喜歡她,她就先要愛惜自己,但小段本身是喜歡 Charlene,而最後他選擇去逃避 Charlene,而不用自己有限的時間去發展這段戀情。你有甚麼看法?

馬:殯儀館的特別效果,我不太有印象。如果你問我,Eason 愛 Charlene 的程度,我也很懷疑。他是很照顧她,也很欣賞有個如此信任他的少女,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愛情,因為他並未嘗試在病發之前去講,去到床邊,他對她說在天堂與你之間去揀,他會選她,其實他只可以這樣說,去令那女孩繼續堅強一點,這是我對 Eason 飾演的角色的看法,如果他有足夠勇氣去愛她,他應該早一點說出他有病,一起渡過,可能他不夠勇氣去愛她。

登:書面提問,實在很嚴肅。有三個問題:寄報稅表是甚麼意思?這位朋友說,若果我患了絕症,就絕不記掛去報稅。如果我看到的,是表現了陳奕迅的性格。

馬:他希望 Charlene 相信,他有一天會交稅,即是不會短期內過世。

登:還有兩個批評,他覺得男主角患癌症之後的戲份太少,特別是男、女主角之後相處的片段太短。片末各演員扮鬼臉,似乎各人的功力,都有很大的差異,是否每人的表達方式都設計過?是不是依他們與男主角的關係,而要求他們去演?還是他們在現場自由發揮?

馬:我只是在拍的時候說,各演員就自己不同的角色去認識陳奕迅,若果你參加他的葬禮,他想你扮鬼臉,你覺得你會不會做?你會做就做,你不會做就不做,就看到每個人都不同,譬如蘭子一看到他的遺容就走,她很害怕,她覺得以她自己的為人,她做不到那個鬼臉;而曾江很淡定地望一望死屍,就不想再看下去;可是他的朋友阿吉,當然希望完成他的要求;Charlene 就更希望自己做到。

登:第一個批評,患癌之後的戲份的選取是怎樣?他覺得男、女主角之後,有多一點時間相處。

馬:不知道怎樣說。我有個朋友都是做導演,他認為去到大家都知道 Eason 患癌症,這部戲其實都差不多完結了。所以我沒有任何定案,是長一些還是短一些;若果再長一些,大家會否覺得拖拉,是有點擔心。事實上都剪掉了一些戲,當時覺得大家都預計到 Eason 的結局,那中間交待太多如何對待哥哥或其他人,當時覺得好像不太重要,所以就剪了。遲些DVD面世,可以再看這些剪掉的片段。

登:剛才說表達能力的問題,其實現在是「一 take 過」?還是拍了很多次?

馬:我拍了兩個 Take。

登:為甚麼你不選擇剪接的方法?

馬:我覺得機器的角度很好,實在選擇不到另一個角度。因為那個角度才可以看到他們有沒有做鬼臉,亦可以隱約反映到 Eason,而其他角度就可能要犧牲其中一樣。

登:其實那場戲,Eason 可以不在場。

馬:是的。其實是有NG的,因為其中一個鏡頭,Eason 突然張開眼看著任葆琳,嚇了她一跳,因為之前一晚通宵,接著他問我自己身在何處。我也有些後悔,應該不要找他去拍那場戲。

觀眾七:想問兩個問題,第一個想問在美國,剪了哪一些戲?第二個問題,女主角寄報稅表,我覺得像《新不了情》片末,劉青雲買「砵仔糕」回來,袁詠儀就死了,你是不是想跟觀眾開玩笑,讓大家覺得她回來之後,他就會過世,但結果還在世?

馬:先說 Charlene 報稅一場戲,的確是希望觀眾擔心,但當然觀眾未必擔心,想試試 Charlene 會不會長大了一點,事實上他毋須要她去做,可以叫他的哥或嫂探病的時候去寄, 但她聽從這個男人,學習了 Eason,不要與人爭執。剪掉了的戲份中,有一段是 Eason 的姪兒,被媽媽掌摑而走了出去,而 Charlene 也走出去安慰他,好像是安慰他,在你年紀還小的時候,有些東西似乎不能改變,但慢慢你長大,有些東西自然會改變,我就較深刻。 而拍美國只剪去了一個鏡頭,因為那天是9月12日,在情緒上實在接受不來。當然亦有觀眾會問,你當這些未存在過?這也說得對,但當然認為應該剪掉。

觀眾八:這部戲做後期的時候是9月12日,你過了911之後,對這部電影或者對生命是否改變了?而過了911,你覺得電影中的死亡會不會未夠深入?

馬:在不同的時間,又或者在911之後,我對生命的看法,都覺得很多東西不能太執著。我的看法在911之前或之後,都是一致的。 你說夠不夠深入,其實是夠不夠震撼;當然本片拍這兩個小朋友的故事,相較起來是太微不足道。

觀眾九:剛才你說陳奕迅去找盧巧音是希望完結一段關係,那他又為甚麼去找盧巧音呢?

馬:小段(陳奕迅)仍然視秀珍(盧巧音)為朋友,但卻發覺秀珍不再視他為朋友,她說錢有拖無欠,亦沒有關心他,又硬要小段買香水;可能小段太敏感,容易受傷,知道這段感情應該告一段落。

觀眾十:作為一個導演,在藝術及商業化之間如何取捨?

觀眾十一:看完這部戲,覺得與《八月照相館》的含蓄手法很相像。另外本片的票房不算好,而你之前的一部《同居蜜友》則賣個滿堂紅,你怎樣看這部戲?

馬:不論商業還是藝術,只要是專業便好。要麼就不去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大家知道電影要趕檔期,就一定要做到。《常在我心》的票房不太好,但在同期的電影來比較,那還算好。大家亦會明白及體諒,在這段日子有件悲劇發生,也不會有太多人趕去看這部戲。但我希望在六、七年後,大家去看這部戲,亦能有所感,而不是單看上映的票房。

觀眾十二:你有沒有看過關於這部戲的網上留言板,你會不會親自上去回答問題?

馬:我不懂中文打字。

登:這個座談會將會紀錄在藝術中心的網頁。 想談談這部戲的 Camera Style,有好些攝影角度都令我懾住。這部戲大部份時間都將鏡頭放得很低,而很多時候都見頂(Roof Top),不知道是你還是攝影師的意思?而且很多時間也有 Track,在灣仔拍攝的時候更有 Powerpot,這是不常用的器材,但也涉及風格的取捨。

馬:這是資源的問題,Powerpot 是昂貴的器材,即是 《臥虎藏龍》吊到上天那一種器材。拍喜劇往往是看到就會笑,而這部戲卻不需要即時的效果,容許用這種電影語言說故事。攝影師是高照林,他經驗很豐富,尤其在燈光方面,而我卻不內行,而他打到光光暗暗,很有層次感,營造整部戲的風格,對我幫助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