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道》與《英雄》票房的啟示



《無間道》開畫以來屢破紀錄,周四踏入第二周,即遇上《英雄》及《哈利波特消失的密室》開畫的左右夾擊。結果票房三分天下,各收140萬左右。《無間道》證實韌力驚人,反觀《英雄》以其超級製作的強大宣傳聲勢,僅能與第二周的《無間道》打成平手,票房令人失望。

箇中的關鍵,顯然不在製作大小(《英雄》成本貴得多) 或卡士強弱 (兩片皆有梁朝偉),而在片種類型及意識形態。純以戲論,兩片皆頗欠完善,姿勢遠遠勝過實際。《無間道》片名便故弄玄虛,首尾借用佛經的無間地獄典故,亦嫌牽強附會。梁朝偉固然並非求仁得仁,劉德華最後的「棄暗投明」(殺曾志偉)也絕非想做回好人那麼簡單。不過,若說他繼續隱瞞其臥底身份,便是苟活得如在地獄中備受煎熬,也沒帶有甚麼說服力,因為這並非電影的結局帶給觀眾的感覺。


事實上,《無間道》的末段劇情發展急轉直下又一波三折,最能反映編導對多種結局可能性三心兩意而無所適從;像劉德華於暗場殺死林家棟(另一名臥底於警隊的匪徒),其動機便可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解讀。本來,無論從類型常規的角度(尤其是本片警中有匪、匪中有警的雙重臥底設計,更凸顯了雙雄互相認同的對倒關係),或從影片後段劉德華處處對梁朝偉手下留情的描寫,皆可引伸出劉之殺林乃為了梁(感情用事)的結論。然而該場戲的處理卻不利這個順理成章的詮釋──梁中槍後影片沒有突出劉的反應,唯一的大特寫反而是林家棟的!然後是他一番用作解畫的自白,隱隱對劉的未來構成威脅(或起碼是負累)。於是他的死,完全可源於劉要滅口(理性自保)的動機。

姑勿論這種種自相矛盾或模稜兩可,有多少是趕拍之下出現的破綻(後段鄭秀文和陳慧琳二線難以自圓其說之處尤多),重要的是觀眾完全不以為忤。這便回到《無間道》把臥底(兵賊難分)題材加料炮製,今時今日竟然大受歡迎的啟示上──香港回歸中國5年後,信心危機愈來愈大,連一度以為早已解決的身份危機也再次冒現,價值觀念更備受動搖而日趨混亂。因此,影片後段描寫劉德華徘徊於黑白二道,從雙重效忠到超脫出來的心路歷程,盡管層次不清,觀眾仍可大起共鳴。

與《無間道》的時裝警匪臥底題材切合當前的社會情緒不同,《英雄》的古裝武俠歷史格局和中國情意結(加上國語對白),卻絕對可令不少觀眾敬而遠之。同樣是玩 high concept,《英雄》的武俠類型只是包裝,它師法的其實是《羅生門》以降多重敘事觀點的把玩,Miramax 認定它是「藝術片」而不打算在北美作大規模發行,在商言商不能說是錯。張藝謀盡管煞費心思,以單色、紅、藍、白、綠等不同顏色來為幾個故事版本作區分(表面造作實質膚淺),以便照顧觀眾不致混淆,仍不免被排出主流以外。

更嚴重的是影片的主題逐漸揭露,由起初李連杰助紂為虐,到甄子丹等刺客自我犧牲玉成刺秦大業,到最後竟然推翻了整個刺秦的合理性──為免生靈塗炭,必須由秦一統「天下」,為趙秦間的私怨而刺秦王反倒是不義的了。

且不說這套歪理如何迎合當今中共政權的脾胃,其對強人政治的推崇,對聖君的倚賴,對治亂和統一/分裂的看法,倒是十分傳統中國的,卻與現代的民主多元觀念完全背道而馳。李連杰最後能為「天下」著想,放棄刺客的個人英雄主義,才成為真正的「英雄」──如此露骨的宣揚壓抑個體,反對俠以武犯禁,又怎能奢望取得美國市場或奧斯卡的青睞?對政府失去信任,對基本法23條立法心存疑慮的香港市民,又怎會樂於接受《英雄》傳遞的信息?

原文刊於【經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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