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一座城市,或為革命樹碑



有分析說,當代游擊的原則乃不佔任何實體空間。例如「九一一」,世貿大樓倒塌當然本身就是災難,但真正的災難及混亂,難道不是由倒塌所引發的政治(藥石亂投的邊境檢查、國內人人自危的反恐行動等)及百姓(金融、房產、種族主義等)恐慌所觸發嗎?

基斯杜化‧路蘭的蝙蝠俠系列四年前的《黑夜之神》裡,小丑根本無攻下任何領土的決心,打劫銀行所得的鈔票也在嘻嘻哈哈一把焚掉。他要把葛咸城反轉,不用佔有任何東西,不用殺多少人;相反,他看準了丹提作為滅罪英雄這虛妄的符號,知道若惹得他抓狂,他便會變得甚至比小丑更凶殘更瘋狂,以及一系列的難以逆轉的連鎖反應(如蝙蝠俠按捺不住大開殺戒,及市民出於恐懼而形成的森林狀態等)。刀沒怎血刄,恐懼與絕望便足以令葛咸城形同死城。

四年後,三部曲的結局篇《夜神起義》,把起義軍團的大本營設定於各種地下設施的所謂「非空間」(non-place)──雖然陳腔但相比起地面燈火璀燦的常規生活空間秩,有股力量於看不見/不可能的空間裡建立起來,仍然是相當毛骨聳然的意象。但劇本不僅安排軍團推翻政權,甚至讓他們建立領土,統治實體城市。最後當然是可預期的反效果,結局也是由蝙蝠俠大快人心撥亂反正。

有評論指,這遙指涉由美國發起的佔領華爾街運動,問題難道不正在此?誰曾說建立一套新統治機器,乃是推翻舊政權的必然後果?游擊隊戰略以至佔領華爾街的實踐(雖然至今已大部份結束),難道不是說明了舊的垂死新的未活之際中間的許多可能性,都被《夜神起義》短路了?

《黑夜之神》及《夜神起義》的區別,也是說明黑格爾「否定判斷」(negative judgement)及「無限判斷」(infinite judgement)之別的最佳電影例子。舉個例子,「死亡」有兩種否定的模式:一,他並沒死掉(he is not dead);二,他是喪屍(he is undead)。前者是簡單的否定,即是死亡狀態的相反判斷;後者卻在死亡和死亡的直接否定之間開出了第三個空間:喪屍難道不正是死而不亡,會走路的死人嗎?

比較路蘭「蝙蝠俠」的第二集和結局篇,結局篇裡腐敗的葛咸城被一個想當然的無政府「秩序」所取代,觀眾看見銀行被解放,司法制度由(在庭內)的人民所掌握,商人拿出來示眾,甚至連蝙蝠俠的所有裝備都被軍團民主化(其中一種對蝙蝠俠的批評,難道不是他本就是財團大賈,他威力的基礎就是其財團的盈利麼?),彷彿一切都是原本秩序不堪之處的直接反面。


四年前第二集處理的卻是另一組問題:如何徹底毀滅一座城市,要毀滅的到底是甚麼。小丑為葛咸城所劃開的一道裂縫,將丹提由白天騎士轉變成比蝙蝠俠和小丑更殘忍的復仇者,將葛咸城市民對制度的信任一筆勾銷。以至片末,蝙蝠俠替丹提將一切罪責擔上身,難道不是承認了整座城市已面臨土崩瓦解?而將「蝙蝠俠」這儆惡懲奸的符號與葛咸城沉淪的原因畫上等號,就更是把任何僅餘的希望都無情地拿掉。箇中的萬劫不復,乃是對任何既有制度最高程度的否定。無論是原有制度或者任何替代的制度,都無法撫平這道裂縫,這就是不著任何邊際和完全失重的第三空間。以黑格爾的術語,相較於結局篇的「否定判斷」,「黑夜之神」所開出的空間,就是否定制度的「無限判斷」。

更災難性的是在結局篇,蝙蝠俠原來不過是個希望光榮引退的投機主義者:蝙蝠車早已安裝了自動導航,換言之蝙蝠俠隨手把炸彈丟出海邊後,便漂亮地全身而退。他贏盡掌聲而無需粉身碎骨,而葛咸城的市民繼續有英雄可供景仰之餘又可回復地下軍團政變前的生活。《夜神》將四年前所劃出的裂縫強行填平了,又或者,難道不可以說,第二部的《黑夜之神》雖然表面上更絕望,卻不啻是對《夜神》早在四年前已提出的批判麼?

兩年前在將臨清拆的舊菜園村裡,曾見過一副對聯:「消滅一隊警察 不須人民起義」。抽離脈絡來看,這也是兩部《蝙蝠俠》微小而重大的之別。《黑夜之神》示範了如何透過埋葬希望來將城市摧毀,到《夜神起義》雖然看似直接引入革命及貧富等議題,其實不過是思考的倒退,不過為革命及起義雕了一座A級製作的墓碑。

【本文為《信報》7月27日同名文章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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