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於類型電影之間的創意──杜琪峯的黑色、簡約和暴力美學



杜琪峯是有跡可尋的,或者說,他的創作是一以貫之的,大的來說,無非是黑色、暴力、動靜和宿命;若仔細來說,想必是千言文無法得其要領的。篇幅所限,就只好自認為狠抓住杜琪峯創作脈門:他的黑色哲學、簡約手法和對暴力詮釋的審美態度直奔主題好了。

鎗火

42歲的困惑

這一切都發生在1997之後。

1997:《一個字頭的誕生》 監製;《兩個只能活一個》監製;《恐怖雞》監製;《暗花》監製。1998:《真心英雄》導演、監製;《非常突然》監製。1999:《再見阿郎》導演、監製;《鎗火》導演、監製;《暗戰》導演、監製。重點是《鎗火》。雖然說《一個字頭的誕生》首先讓我們看到杜琪峯的悲觀、宿命和黑色,但在新世紀前作品中,最讓人側目當然就是《鎗火》。本片不但大膽突破黑幫江湖類型電影局限,就連結構的節奏、佈局的精巧和富創意的技術處理也別出一格。暗戰商場、火拼窄巷精彩地凸顯場面調度與攝影機之間的緊密關係,同時以定鏡表現出來的姿態,剪接也立下奇功,簡約得讓觀眾第一次有香港片居然是可以這樣拍的驚艷,同時典型地奠定了屬於他的「杜氏美學」基礎。也是從這杜氏的「早期黑色」就開始了在類型電影的遊走,既可以屬於類型的但也是非類型的,有點像塔倫天奴,有時候你確實難以給他類型上的定義。

1997,杜琪峯42歲。這應當是一個相當成熟男人的年齡,即所謂「四十而不惑」。面對97,任何一個香港人都會有想法,那怕是尚未成年者。米字旗降下,英國人撤走,除換了面旗幟、香港最高行政長官是由香港人出任以外,其他一切都沒變。可是,坦率地說,香港市民對這個即使是事先聲明的轉變相應準備仍未足夠,當然包括電影在內。《非常突然》這部片子最後出現冷暴力處理──警察小分隊全部突遭「大圈幫」伏擊,竟全軍覆沒!悲觀之情,何止呼之欲出,然又何止悲觀,簡直絕望了。然後,再在《鎗火》強調了這種與命運進行堅決拉鋸的不服。

後97的「冷」

新世紀以來,香港進入所謂的後97階段。也是杜琪峯的黑色或暴力審美進入進一步成熟階段。如果說《鎗火》有種「驚艷」感,那麼他的《大事件》(2004)開場以長達近七分鐘長鏡頭鏡及交火、對話、室內室外等複雜內容,遊刃有餘地以另一手法表達了他對現場感處理的顛覆,就讓人歎為觀止了。緊接著的《黑社會》(2005)除了描繪對江湖建制內的顛覆與反顛覆的不妥協態度外,其中兩場讓人毛骨聳然的血腥毆打和人被困在籠子內從山上被推滾下的懲罰,則一反冷暴力處理,事實上也不過是杜氏在試圖顛覆一下自己的「傳統」。這種嘗試甚至到《奪命金》(2011)依然在繼續,不過增加了荒誕感:姜皓文所飾演的炒股失敗者角色後來左胸被插,一直至他在汽車收音機中聽到所買股票如其所願大升時卻無福消受了。相反,盧海鵬飾演的放高利貸者的死卻仍是「冷」處理,就那麼被鐵槌敲打一下就倒在血泊中。類似這些手法便頗有點「塔倫天奴」意味了。

黑社會

冷和黑色哲學一如在《PTU》(2003)這樣一個警察失槍事故引起的危機那樣,天花板低矮的茶餐廳閣樓成了以任達華、邵美琪為首警察小分隊的安命所在,故事發生在一夜之間,身穿執法制服的紀律部隊反而要在暗處般忐忑,潛規則與明規則一直在較量,壓抑和緊迫感讓情緒無法張揚,所有的遊戲規則都有可能在一次意外中遭致命砸爛。本片杜琪峯自我風格的一次完全式展現,除了冷,還是冷。

杜琪峯的不安

杜琪峯也喜歡拍雨景,喜歡雨景中打著雨傘密匝匝的人來人往中營造危機。《非常突然》如是,《跟蹤》(2007)如是,《文雀》(2008)也如是。除了《非常突然》的雨景是在白天,其餘雨景均在夜晚或黃昏時候,是否因為下著雨(特別是打著傘人多擠迫的時候)就總會隱藏著某種不測、意外又或易於隱蔽,因此才可能營造出不安感。是的,杜琪峯就是需要這種惴惴不安的感覺,這才符合他悲觀哲學裡面的心理。

人們喜歡、欣賞杜琪峯電影,除了他的這種風格化外,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因為他總能夠給予觀眾視覺以外的男性感喟──人到中年的他,仍然感到不安。

【原載廣州《南方娛樂》週刊第11期(2013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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