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四)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

綜觀過去六十年的香港武俠功夫電影,我們看到幾個大潮的興起、英雄形象的流行,都和時勢的大轉變有著密切關係。黃飛鴻片興起於1949年而大盛於1950年代,其時中國實行社會主義,舊制度、舊思想、舊傳統給弄得天翻地覆。香港處在大陸邊緣而由英國統治,文化經濟上和祖國息息相關,但意識形態、生活方式卻截然有別;香港人和海外華人仍然奉行家族制度、舊傳統,而家鄉的親人則要適應巨變。以廣東家鄉為背景,緬懷傳統文化、倫理秩序、充滿懷鄉意識,但又強調家族自強的黃飛鴻影片在香港和東南亞華人社區流行一時,我想和當年形勢的轉變大有關係。

一代宗師

邵氏的新派武俠片醞釀於1966-67年間,那正是香港出現兩次大規模暴動的年份,社會上青年不滿現實情緒隨之爆發。由胡金銓和張徹始作蛹的新派武俠片表彰 「以武犯禁」,為積壓的反建制情緒提供即時發洩的缺口,《大醉俠》(1966)、《獨臂刀》(1967)正在此時公映大受歡迎。其後張徹的武俠片變本加厲表現青年人的反叛,為道義友情而死戰,也迎合「後67暴動時期」青年人被壓抑的情緒和反建制的社會情勢。

1971-73年李小龍人氣急升成為偶像,固然歸功於他的他的真功夫好身手,但他以中國人身份在外國人勢力下奮起反抗,那反外侮、反歧視、反日本軍國主義的民族自強意識,也切合當時的政治社會形勢:美日侵佔釣魚台激起華人的民族情緒,和中國文革影響下海外華人的自強意識。至於李小龍當年迅速在世界各地大受歡迎,我想也和美國在越南不斷升級的軍事行動挑起的全球反美情緒,和第三世界人民反帝反殖的普遍意識有密切關係。

香港成份‧香港身份

2003年CEPA正式生效,香港和內地的電影合資拍攝更形緊密,但純粹香港題材、香港風味的影片仍然難以進入大陸市場,香港電影人仍然要北上用合拍方式拍製迎合大陸市場的影片。由於歷史傳奇影片比較容易通過審批,也較易吸引投資者以大成本搏取大利潤。幾年間,以歷史包裝的武俠片陸續出現,賣點是傳奇人物、特技大場面大氣派和奇詭激烈的連場動作。一個明顯跡象是香港電影人創製的武俠大片/武打片不喜囿於歷史和單一類型,而愛發揮怪思奇想、混雜類型。典例有《安娜與武林》(2003)、《功夫》《飛鷹》(2004)、《七劍》、《精武家庭》(2005)等。近年另一迹象是功夫片潮的再起。由於甄子丹主演的《殺破狼》(2006)、李連杰主演的《霍元甲》(2006)大獲成功,標榜拳腳武打的正宗功夫陸續出現,《精武門》的陳真幽靈附身於甄子丹還陽,葉問影片就乘時面世,從2008開始流行至今。

葉問

前面說過,葉問影片的神話建構離不開「李小龍範式」和「黃飛鴻範式」,這是香港電影引以為傲的兩大範式。前者把李小龍從一名武者提升為反階級逼害、反帝反殖的個人英雄、國族神話;後者把一名教拳師傅/醫師提升為家族英雄,進而也成為國族神話,使香港電影揚名海內外。而從五部葉問影片的內容分析可以看到,香港成份在其中的滲透逐漸明顯:《葉問》幾乎完全沒有香港成份;《葉問2》、《葉問前傳》已有濃重的殖民地香港色彩,和反殖(英殖、日殖)的思想行動;到《葉問-終極一戰》則寫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的人情世故、社會變遷。至於《一代宗師》,可以說是王家衛以香港人的視點看佛山葉問的滄桑和中國南北武術的興替,而有意無意之間把香港寫成是葉問的歸宿、情感的歸結,以至詠春拳傳承發揚之地。

2010年後,由於內地遊客大增帶動香港市面的繁榮,同時流露著囂張的暴發態度;內地資金大手筆投資香港物業而推高樓價,這都令到香港人對內地人產生既羨且妒的反常感。而「雙非孕婦」(父親和懷孕的母親皆非香港人)大量湧來香港產子以取得香港人身份,令收容本地孕婦的床位不足;內地人搶購奶粉、水貨公然走私過羅湖邊境等不大不少的事件,都引起大爭議成為困擾香港市民的社會問題,也觸發香港人對內地人的「歧視」。其實,這背後的最基本問題出在民意對香港政府的不滿,和對落實「一國而制」的不信任,在媒體和網上言論的推波助瀾下,反建制成風,對「大陸人」、「大陸作風」愈見反感。同時文化人又大力提倡「在地性」、「民間性」;這包括維護香港的「核心價值」,爭取普選和本地人權益,對本地歷史文化景觀文物的保育,替弱勢市民發聲爭取權益,重視民意調查,尊重多元文化和少數派等。這樣的社會風氣、文化環境的變化無疑會影響作用於電影創作上,也反映於電影文化上。

近年是無論是電影工作者界或評論界都重視香港電影的「在地性」,提倡爭取多拍本土題材和具有香港特色的影片。一些緬懷舊日香港精神的影片如《打擂台》(2010)、《歲月神偷》(2010)受到歡迎並獲得高度評價,即使是迎合內地市場的合拍片也時興加強「香港元素」,比方寫和香港人和內地人的交往、糾纏,兩地文化的差異、衝突以至共融的影片在近五年有所增加,亦增多了在港拍攝香港題材的合資合拍片。從中看到內地的電影文化、審查制度在逐漸開放,以往被認為是禁區的題材如鬼怪故事、黑幫鬥爭、製毒販毒,只要找到適切的表現方式亦可獲得通過。當然,現階段要以合拍片表現香港的社會政治矛盾、或探討香港人和大陸人的衝突根源,則為時尚早。

一代宗師

五部葉問影片雖然沒有直接回應當代香港人關心的議題,但卻對日見高漲的「在地性」、「民間性」訴求有間接的回應。其中,不同的製作/創作者或隱或顯表露了對「香港身份」的看法和立場。《葉問》完全認同他是中國人身份,《葉問2》寫他南來香港卻以中國身份自傲,兩片都要通過對抗外敵/外侮來鞏固其中國身份,即要以打倒「他者」來肯定自我,隱然有著香港人的身份焦慮,而結局決戰中葉問大勝則是逃避焦慮的自我安慰。《葉問前傳》在肯定葉問的中國身份的同時也肯定了香港教育(包括英式學校和中式師徒教育)對他的良性影響,也就是肯定了葉問身上的「香港性」並藉此而殺敵求生,以此對比義兄身上的「日本性」導至他的墮落、死亡。似乎,在嘗試融和中國和香港身份的過程中仍然有所焦慮,要藉著殺死他我來肯定自我。《葉問-終極一戰》寫葉問的中國身份初期在香港難以適應,往後在和徒眾的交往中逐漸融入社會、走入民間,可以說是由中國身份過渡到香港身份的過程,兩者是可以融合的。結尾,葉問一伙引敵走出九龍城寨(中國、英國、香港警察都無權管治的「三不管」地帶),作一「決戰」再加以圍捕,才能終極解決惡勢力。這或可解讀成要解決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必須集體走出歷史陰影,直面現實作終極一戰。至於《一代宗師》,雖然影片有寫及南北武術門派的分歧對立,和融和南北的理想成空,但這只是葉問個人的情感抉擇,和他的中國身份或香港身份並無必然關係。編導並不在乎香港性與中國性的取捨。在影片中,佛山和香港、南方和北方只有情調景觀的不同,並無實質上的分別。他關心的無寧是形式之美、情感之迷,和命途之變。

而《一代宗師》在內地和香港都大賣座又掀起談論熱潮,是否表示電影到底是虛像的聲色藝術,大多數觀眾只追求名牌、氣派,感官享樂而逃避意義,只有少數的知識界、文化人才熱衷討論「意義」呢?《葉問》大肆煽情、《一代宗師》訴諸感性,但都同樣賣座大獲成功,反而比較平實理性的、本土性強的《葉問-終極一戰》在香港的賣座不及前二者好。可以想見,社會大眾的意向、心理也是非常複雜的、難以計量的;它既包含著集體意識,亦包含著集體無意識,和電影等媒介的互動關係也是難以確定的。本文無非是一次猜測議論罷。

近年武俠歷史大片已日見疲乏,當代背景的搞笑片、愛情小品以至警匪驚險片一樣可以大賣座,預料今後當代題材的中型製作會有所增加。愈來愈多事例說明內地影人不用和香港人合拍也能搞出很受歡迎的影片,而港片千方百計迎合內地市場往往效果適得其反。香港影人如何在潮流轉變中化危機為轉機,突破文化差異和題材局限走出新路,正是業界和評論界都關心的課題。而這問題也只能靠不斷的努力實踐來回答了。

參看:
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一)
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二)
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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