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舞派》:沒有包袱,才走得遠



王家衛的《一代宗師》和杜琪峯的《毒戰》自有其好看的地方,但近期最教我感動的電影,卻是黃修平的《狂舞派》。

《狂舞派》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沒有包袱,一直前行,以青春熱血展現活力,甚至乎《狂舞派》比廣獲好評的《打擂台》(2010)再走前了一小步。電影完全由年輕人主演,集合了運動、喜劇、愛情與成長四個元素,夠青春了吧。


片中的阿花(顏卓靈飾)離開老牌荳品店,尋索自己的跳舞理想,加入大學裡的跳舞團隊 BombA,一邊要面對另一支強勁跳舞團隊 Rooftoppers,另一方面要面對感情的三角關係。

阿花的成長故事相對簡單直接,太極社阿良的成長故事則是一重對照,他更多體現新舊之間的磋商結合,阿良表面上老老土土,卻有反叛的過去,今時今日用太極連結草根社區。太極是老舊的事物,在他手中卻有一點新意思,新舊融和之下更產生了太極 Hip Hop。

若然《打擂台》還是有太多過去的包袱,老演員和舊武館還在重心之中,那麼《狂舞派》的主體是新人類新作風,舊事物處於邊緣位置,只不過是引發創意的思想資源,甚至乎電影關注的不是傳統本身(由搖滾歌手黃貫中飾演太極高手,可見太極傳統只是借用──太極加 Beyond,也許暗暗指向香港本土搖滾精神的源頭呢!),電影展現的是傳統如何轉化為己所用,以求爭勝。

另一方面,東方太極和西方 Hip Hop 的偶然結合,正正代表了香港的半唐番混種特性,換言之,香港的致勝之道,不在於一味北望神州,而在於香港是國際化的現代都市,有西化的一面,一直都是開放的城市;但同時,香港承載著傳統的華夏文明本源,雖然影響難免式微,但是香港沒有經歷像文化大革命一般的斷裂經驗,尚有能力將傳統更新轉化。在香港,華夏精神傳統和西方民主法制,可以並行不悖,就像太極 Hip Hop,大可以混為一體。只要香港人保持自身的特色,即使斷腳也可以走出自己的路,不必時時回頭看,說從前怎樣怎樣,反而在跌倒後重新奮起,尋找創意的力量。當然這一份創意,少不了要靈活變通、不怕失敗、夠膽想也夠膽試。

如果要分門別類,黃修平的《狂舞派》是跳舞電影,香港上一部跳舞劇情片,大概已是十年前邱禮濤的《給他們一個機會》(2003),而在這十年間,外國的 hip hop 或街舞電影發展快速,《舞出真我》系列(Step Up,2006-2012)就是比較成功的例子,在最新的《舞出真我4》(Step Up: Revolution)中,除了例牌的跳舞、較勁、成長和感情這些主線以外,更加入地產霸權、社區關係和快閃黨等社會元素,看著外國的跳舞電影已走得很遠,香港的跳舞電影,尚有許多探索發展的可能。

《狂舞派》也是青春電影,近年香港電影中的青春書寫,偶有佳章,當中如麥曦茵《烈日當空》(2008)的青春殘酷物語、雲翔《無野之城》(2008)的香港棒球隊和同志描寫,各自有所開拓,也獲得一定掌聲。《狂舞派》自然跟不少青春電影一樣,包括自我和個人夢想的追尋,有挫折但過程中個人會有所肯定、有所成長。《狂舞派》中的青春描寫,相對於《烈日當空》和《無野之城》,甚至乎黃修平自己的成長電影《當碧咸遇上奧雲》(2004)和《魔術男》(2007),比較不沉溺,電影有一份豁出去的青春活力。


不錯,黃修平的《狂舞派》顯然有活力,因為沒有包袱,而近半年來的香港電影卻有許多重擔子在肩上,在心頭。不論是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中,時不我與的淡淡哀愁;杜琪峯的《毒戰》中,港人北上只顧求生不問其他;于仁泰的《忠烈楊家將》中,七子去六子回的慘烈;邱禮濤的《葉問-終極一戰》,恭恭敬敬將葉問送回黃飛鴻的神檯去;楊采妮的《聖誕玫瑰》,以法庭電影處理法理人情和成長傷痕;陳可辛的《中國合伙人》,三個朋友人在江湖,理想失落,友誼變質;彭順的《同謀》,終於查出自己的身世和不光彩的歷史經驗。

看吧,在芸芸影片中,《狂舞派》的世界確實截然不同,自有一片豁然開朗的天空。

我說黃修平的《狂舞派》令我感動,是因為電影揭示了青春的傷口,每個人都全力以赴,付出時間和心機,才有今天的技藝,他們在賽場上不留情面,在賽場外卻可以惺惺相惜,這就是青春的大無畏。而比賽本身立足於平等競賽、自由精神、熱愛個人理想,相當符合現代人的核心價值。

另外,片中的角色沒有自怨自艾,或者在不滿不忿的情緒漩渦中淹沒自己,他們願意尋求突破,有求勝利的決心,而不是賣弄殘缺的悲情,Rooftoppers 斷了一腿的老大 Stormy 和 BombA 的阿花都是很好的例子。Stormy 問阿花:「How far are you willing to go for dance ?」這是一個擲地有聲的問題,因為理想和熱情還在,犧牲和付出都不作計較,這就是青春的活力,不論是香港的電影還是其他文化藝術範疇,以至於對香港本土的用心關懷,需要的正是這份熱切。

【原載於《HKinema》第二十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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