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狂舞派》:請問,夢想是什麼構造?



《狂舞派》這部電影最近引起不少討論,激起了香港影壇陣陣浪花。本文無意談拍攝手法高明與否,也不打算談影片如何振奮電影圈、是否具本土性等問題。鼓勵的話很多人都說過了,不贅。本文只談電影的主題──夢想的性質與代價。


這是一部英雄電影。有齊英雄片的元素──主角出身平凡、具過人特質、對抗「大佬」、排除萬難,最終獲得勝利。阿花出身於毫不起眼的豆腐店,卻有高強的舞藝,入了大學加入她心目中「型到爆」的 Dave 所創立的舞團 BombA,練了幾天舞就可以加入演出,更一鳴驚人成為別人口中的「超新星」,讓「神級」舞團 Rooftoppers 注目。一切似是得來輕易,電影沒有交代阿花如何苦練出一身讓人驚嘆的舞藝,最多只是在豆腐店「un 下 un 下」,發發白日夢。而這個英雄要面對的,就是打低「大佬」Rooftoppers,稱霸舞壇。

作為電影中的英雄,她必須碰上一點困難和障礙,電影安排她因為被隊友取笑舞姿、以及嫉妒 Dave 與 Rebecca 相戀(簡單來說是「溝仔不遂」)而離隊。這輕率的決定突顯她所謂的「夢想」是脆弱的、未經過思考的。但英雄總是英雄,到哪裡都要散發光芒。於是當柒良強拉她加入太極學會,起初極度不屑的她竟莫名其妙的加入了,再次施展她的魔法,振奮了太極學會,更與柒良墮入愛河。但當 Dave 被 Rebecca 甩掉,邀請她回去 BombA 出戰舞林大會,她又以「救星」的姿態回去了,甚至與 Dave 又曖昧起來。

我們當然可以解釋說,這是源於她對跳舞由始至終的熱愛。看過無數英雄電影的觀眾們,毫不費力就猜到結局大概長什麼樣子:她必須用她的「能力」去完成一個「責任」──勝出跳舞比賽,電影才會完結。因此她捨棄太極回去跳舞的抉擇,我們就不難理解,甚至會認為是她作為英雄所肩負的使命使然,使這抉擇更帶有一點神聖感。但我們都忽略了背後殘酷的事實──太極,以至是柒良,始終是她的次選,是她用來賭氣的水泡,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的那個卑微的「留人處」。為了中和她對太極「o趙完鬆」的殘酷,最後阿花必須揉合太極和舞蹈,勉強做到兩者兼得、不傷和氣的結局。

阿花亦有為她用情不專付出代價,就是被柒良間接推倒而腳踝受傷。然後電影安排了一場阿花與 Rooftoppers 碰頭的戲,帶出電影那個為人廣傳的主題:"How far are you willing to go for dance?"(為了跳舞,你可以去到幾盡?)電影以阿花得知 Rooftoppers 隊長 Stormy 缺了一條腿作為轉捩點,帶到最後阿花帶領 BombA 勝出比賽的結局。

這情節讓我想起我們自小聽過多少勵志故事:他耳朵聾了但寫出偉大樂章、她有嚴重弱視但畫出動人的畫……由貝多芬、海倫凱勒到最近成為城中熱話的曾芷君,其公式我們都背得出來──雖然某方面殘缺,但因為沒有放棄,於是做到了……這樣的故事由電視的軟性新聞節目配上煽情音樂和感性旁白,就能輕易賺得觀眾眼淚。克服缺陷完成理想,固然表現了人的無比意志力,但在這資訊爆炸的濫情世代,我們還需要多一個這樣的故事嗎?


講這類故事的電影,若著墨在主角所付出的努力,是可以做得真摯動人的,畢竟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缺點,都會面對障礙,讓觀眾從電影中取得共鳴與前進的力量,正是勵志片的功能。但《狂舞派》的問題在於放大了缺陷與夢想的關係,以至對於「夢想」的討論欠缺層次。難道 Rooftoppers 個個四肢健全的話,他們的舞功就不那麼值得敬佩和尊重嗎?最後 BombA 在舞林大會的演出,阿花用傷腿跳舞成為了焦點,觀眾似乎忘了阿花的腳傷並不是由於什麼風光的原因,而只是男女關係糾纏不清、情侶間幼稚的猜疑所致。由於阿花傷了,而她又繼續跳舞,就突然成了一個成就,再加上勁歌熱舞洋溢青春氣息,觀眾就看得熱血沸騰,阿花也就被冠上英雄的光環。

片尾故意不宣告 BombA 勝出比賽,而做到讓觀眾們心想「仲唔係佢地贏?」的效果,但我不禁想,如果參賽隊伍中有比他們付出更多努力、更出色的表演,卻又因為沒有阿花這「優勢」而輸掉,他們的夢想就次人一等嗎?真正要獲得別人的尊重與欣賞,是看你做出來的東西是否值得,而不是靠揭露傷痕來博得同情的注視。我相信那些勵志故事的主角,都不希望得到欣賞的目光是來自放大自己的缺陷。要是你告訴貝多芬你喜歡他的交響曲是因為他「聾了都可以做作曲家」,我想他會生氣得從墳墓裡爬起來。

要是沒有顏卓靈那趣怪可愛的外型與生動演繹,阿花這女孩其實一點也不討好──整天發白日夢、膚淺地迷戀型男學長、輕易半途而廢、對人刻薄(別忘了她起初對柒良與太極的鄙視,以及毫不留情地嘲笑 Rebecca 的嘴臉)。英雄反映著我們的理想人格,電影狂銷「青春」、「熱血」的外殼之下,的確反映了我們這一代的處境與意識形態。這是一個講求綽頭的城市,我們的夢想需要被比較、被包裝,需要一個證明你「去到幾盡」的賣點。《狂舞派》的主角有著反英雄的特質,卻能夠完成英雄的使命,贏得眾人的掌聲,也許是這時代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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