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產片主體哀傳──《殭屍》



【本文披露劇情】

以為是死人借屍還魂,再有道士作法起壇,甚或是女鬼發狂,屍鬼成精,正邪大戰,當然還有忍氣與畫符的人為作對港式胡鬧……可原來全都欠奉,僅餘三個家庭,於麥浚龍導演的《殭屍》裡,除卻向八十年代港產僵屍鬼片類型及相關人馬致敬之外,更重要的,是為近一、兩年冒現的香港主體性討論,提供進一步詮釋。


說的就是那三個戲內的家庭:(一)惠英紅所飾的寡婦帶著兒子,其丈夫因為侵犯孖女而被殺,受害孖女亦當場喪命;(二)吳耀漢與鮑起靜飾演的夫婦,因為前者於樓梯猝死,讓妻子未能忘懷,而向鍾發所飾的道士九叔求助,欲借屍還魂。最重要的,是(三)錢小豪飾演的「錢小豪」,滿有自傳色彩地說自己半百歲卻要返回原來起點,求的就是一死,以謝失落的演藝事業與家庭生活。

個半小時的情節,彷彿要說錢小豪被陳友所飾的道門後人救了,接連而來的就是僵屍翻生並與女鬼魂魄合一,豈料錢小豪與陳友為了對抗,由結界打至人間,再由高處墮到地面,看在錢小豪眼裡的閃回光影,才知那或許只是他的一場想像──尾聲的十分鐘,是錢小豪剛搬到屋邨大廈,看到惠英紅買菜回來,為好好家庭下廚;吳耀漢僅留在神檯的遺照裡,而飾演其妻的鮑起靜卻釋然懷念……還有陳友與樓南光,倒是食檔伙計與老闆,都是普通人,沒有隱世道術。錢小豪繼而自殺死了,兒子前來認屍,才見屍影現身。

這個屍影殊不簡單,因為它才是現實;而錢小豪臨死閃回的人屍鬼惡鬥,就是他回望一生的永恆光輝,僅屬他引以為傲「我十六歲就做男主角」的演藝記憶,而那要暗示的,就是香港電影的輝煌!所以與其說麥浚龍要拍一套關於僵屍的電影,倒不如說他借助錢小豪的真假之身,說了一個關於香港電影,甚或是關於香港的故事──香港(精神/主體)若然壽終正寢,卻亦以任何方式回光返照,甚至回憶前塵,在思念裡拼湊想像,以求尋回光彩,才告離世。

是故電影以錢小豪自殺,藉詞如同他的個人外傳,要切入的關鍵,其實就在尾聲的十分鐘,說他的想像與真相;就正如他所言,半百歲人返回從前,看到風光,承認遺憾,然後一走極樂。香港喻意於此昭然若揭,就是陳友所說的:「今日不單少見道士,更少見米舖」,雖然後話是,道士總會隨身帶點糯米,不作辟邪,卻可炒飯,如同曲線顯露隱世奇招──而那就是香港鬼片,香港電影,香港社會!

當香港似乎要依靠臘鴨與狂舞,由《打擂台》的昔日打星與《狂舞派》的街舞青年,透過武/舞動身體替自己的邊緣身份──過氣師傅與弱勢團隊──充權,以見尾聲總是大快人心的設計,相對《殭屍》的反高潮,盡見錢小豪的世界,原來沒有電影鬼界的奇門遁甲,卻反而是一場虛空的哀號。他所言的「現實比電影更難過」,就是因為現實根本沒有如同《打擂台》的「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以至《狂舞派》「為了跳舞可以去到幾盡」的廉價修辭;相反《殭屍》揭露了「置之死地而後生」只不過是電影戲碼,現實是「一去冇回」的失落,僅靠片段回憶,尤其配以靈幻想像,才能稍稍見到真我,肯定昔日的一鱗半爪。


如果那真如香港今日的邊緣性,那《殭屍》就是以錢小豪臨死的邊緣回望與想像,透過香港電影的僵屍鬼怪電影,象徵一瞬重溯,就是自我安慰的結局。這個結局不由前行,因為已在終極邊緣,卻又因此而更可肯定前塵,可又無需如《打擂台》與《狂舞派》的一路打下去跳下去。由此去看,《殭屍》起而為《殭屍先生》插曲〈鬼新娘〉,終而為哀悼錢小豪的餘音,可似乎暗示了,要完結的,就讓它完全毀掉,就如主角殆盡,死如燈滅,更不由象徵後代的兒子承傳,故事要走下去,會是另一場不一樣的書寫。這或就是香港電影與社會的僅餘宿命。

所以說《殭屍》是香港電影/主體的哀傳,的確就如哀悼一切將近的灰飛煙滅;香港(電影)要另闢蹊徑,就不能像戲中錢小豪想像出來的鬼界,見惠英紅徘徊舊宅,鮑起靜熱心補衣──戀棧舊事舊物,不是香港電影/社會之路,那就更見生哀死榮,難分難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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