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麥馬巴夫的光影擊打現實



【本文為「獨立焦點──麥馬巴夫電影家族」導賞文章,
原載於「香港獨立電影節 2014」訂票小冊子】


說麥馬巴夫電影之家,還得從麥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說起。

他出生於德黑蘭一個虔誠的宗教家庭,堅定追隨宗教領袖霍梅尼(Ayatollah Khomeini),甚至寧願付出性命激進成事。十幾歲時,憂國憂民的麥馬巴夫認為唯有暴力才可推動革命,於是策劃刺殺一名員警,搶走警槍,然後打劫銀行以獲得資金去支援更大規模的行動。事件未遂,麥馬巴夫吃了一顆子彈,隨後入獄數年。

無知時刻

待他1980年出獄,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革命已於1979年完成。新政府首先以「道德腐敗」之罪壓制伊朗電影業,約180多家電影院被焚毀,其後政府又意識到電影實為有力的意識形態武器,於是開始宣導伊斯蘭的、反帝國主義的藝術創作。總之,出獄時23歲的麥馬巴夫決定投身電影,由電影《解釋》的劇本開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左右完成一系列佳作,並作為伊朗電影新浪潮旗手之一,成為與阿巴斯齊名的世界級導演。迄今他本人編導劇情、紀錄片約27部,共獲得7項伊朗本土電影獎、45項國際獎項。

麥馬巴夫電影取道之多樣,一如他在伊朗本土文化中身份之多重。他集編、導、演於一身,是製片人、作家,也以人權運動為己任。他創辦的麥馬巴夫電影之家(Makhmalbaf Film House)獨闢蹊徑,將家庭成員一個個培養成為獨立電影創作者。長女薩米拉十八歲以處女作《蘋果》亮相國際影展,次女漢娜則以八歲稚齡完成了首部短片(The Day My Aunt Was Ill)。 他的妻子瑪芝耶.米殊姬尼(Marziyeh Meshkiny)雖然只有兩部作品,但首作(The Day I Became a Woman) 探討伊朗婦女身份問題,手法極簡,震撼十足。童年、中年與老年三段式的時間安排,各有各的酸澀和沉重,文化困境與自由思想角力,呈現出淩厲的矛盾之美,是伊朗女性電影不容忽視的風格之作。

麥馬巴夫電影之家始終游離在主流之外,已經成了一所流亡中的家庭電影學校。面對伊朗嚴格的電影審查制度,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以醇厚的詩意超越了審查者無知的剪刀,而麥馬巴夫則毫不避忌,跟隨自己的想法,哪怕與審查者的剪刀、封條迎面而上。他於2005年拍出《性與哲學》(Sex & Philosophy),2006年完成《螞蟻的尖叫》 (Scream of the Ants),觸犯伊朗新總統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的底線,以致全家流亡印度、阿富汗、法國等地。他的新作《園丁》(The Gardener)更因涉足以色列題材而引起國際關注。在接受英國BBC採訪時,他直言在飛機降落以色列之前,以色列於他而言,簡直是「另外一個宇宙」,而他的作品就是要打破政治醜化,示範一種主動的對政治隔閡的跨越。

在挑戰壓制力量(包括禁忌,甚至是自己)這一點上,麥馬巴夫早年刺殺員警的激進行為,以及他對此事的大膽反思,可視為對他創作理念最好的注腳。1994年,他採用虛實難辨的後設電影形式去重演刺殺事件,以紀錄片風格去實現劇情片文本。故事中,他找來當年的員警,一起指導兩位年輕人分飾當年的暗殺者和警察,在非職業演員混合導演意志的複雜性中,「重演」逐漸變成了推翻之後再理解的過程,這便是電影《無知時刻》(A Moment of Innocence, 1995)的獨特魅力所在。真實無法再現,然而抹去界線的嘗試,足可將匕首和鎗支變成麵包與花瓶。了不起的是,麥馬巴夫沒有陶醉於光明的結尾或 happy ending 的麻醉劑,片末戛然而止的鏡頭常被例為經典。麥馬巴夫在不斷地「挑戰」電影之後,恰如其分地補上了對自己的反思。如此這般「無知」的知,帶給影迷們,如我,一種適當的自信,他不只是向權力拋出匕首,也同時在不停開拓思維的層次和視野。

無知時刻

當然《無知時刻》以半紀錄片的形式打破了劇情片的外延,並不是伊朗電影範疇的先鋒之作。基阿魯斯達米於1990年導演的《大寫特寫》(Close Up)更早採用真實事件為藍本,讓當事人出鏡演繹事件經過。攝像機不避諱對真實產生的化學作用,導演更是完全拋開了紀錄與劇情的涇渭分野,直接與當事人對話,去催發思考的力度。而麥馬巴夫就是其中一位當事人,他以伊朗著名導演的身份參與了基阿魯斯達米的作品。數年後他的《無知時刻》(A Moment of Innocence)雖然採用類似的藝術形式,卻最能看出兩位導演風格之異路殊途。基阿魯斯達米在虛實之間,走向藝術;而麥馬巴夫,永遠是借電影之虛,去擊打現實。

麥馬巴夫的作品題材豐富,落點廣泛。若有幸一路看下來,只會覺得絲竹弦樂,音色迥異,恍如滿盤玉珠全跌落在伊朗的社會圖景中。《電影萬歲》(Salam Cinema, 1994)所涉及群眾演員規模之大,第一個場景足叫人目瞪口呆。導演麥馬巴夫要在全國海選演員,面試當日吸引逾千人前來,一千張報名表惹來一頓瘋搶,已然失去意義。鐵閘一開,頓時被擠爛。就是在這樣具視覺衝擊力的真實場面之後,麥馬巴夫一輪又一輪的面試揭開了一層又一層伊朗當代社會的面紗。逐漸開放的女性觀念,當代青年對西方文化的吸收,雜亂、無序,背後統統是城市的躁動。這不是童年的伊朗,而是現代的伊朗!

試圖扼要概括麥馬巴夫的作品風格,不吝是給自己出難題。如果僅以瘋狂鬧劇去形容《演員》(Actor),又太辜負了片中令人眼花的鏡屋、大街上垂釣的瘋女人等奇妙元素所包含的現代。的確,麥馬巴夫為《女人三部曲》所寫的劇本體現了極簡主義的美學筆觸,但也絕不能以此去量度他在《坎達哈》(Kandahar)中所展現的穿越美國與阿富汗疆界的非凡眼界。當他那咄咄逼人的挑戰禁忌的形象接近定型時,《下午五點》(At five in the afternoon)中流淌的詩意、閃現的黑色幽默又會再次強調他的多變。更何況,這些作品其實出自一個獨立電影家族,夫妻子女,有的是副導演、編劇,有的是攝影師、剪輯。當我們說麥馬巴夫時,說的也是麥馬巴夫電影一家的光影闖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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