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和為貴,何去何從?──兩部《黑社會》的留「白」



說呼之欲出,想當然是杜琪峯的《黑社會》及《黑社會以和為貴》的香港閱讀,為本土社會的政治紛爭作另行觀照;更可堪玩味的,是電影人物被觀眾賦予聯想,為政客主角作埋身對應,似乎叫人相信電影宣傳的一句「香港黑社會何去何從?」,便會如簡化提問「香港社會何去何從?」──把一個「黑」字從中抽離,便必然是亮白分明的解碼。

事實是,杜琪峯這兩年的傑作,語意比表面的拆解閱讀,尤其深長。當然,兩部相輔相成的黑社會故事,是為香港社會而來;但在政治與人物近乎對應的想像以外,其實還包括了對中國作為香港「另一宗主國」的認同拉扯,以及對本土前途未知吉凶的隱憂。


兩部作品,暗示杜琪峯未必喜以祖國本子辦事,然而骨子裡倒是愛國為上;是故要戲中人直言「愛國」,也不諱言以宣傳用語明言「黑社會都有愛國」,似乎要在「愛兄弟,還是愛黃金」之上,放下更重的國家認同論述。然而,愛國的指涉,卻並不如喊叫口號的煽情樣板,而是充滿多層次的遊離。如此遊離,是為故事人物在首尾兩集的投誠,極盡變色龍之能事;亦在龍頭棍的權力慾望之外,在北方看到更值得追尋的金礦福地,卻失諸交臂。

由此去想,第二回的黑社會角力場,是杜琪峯作品更趨哀怨的香港悲歌,亦對香港政局被選舉(election)主導論述的現象,作永恆奏鳴──如果,香港的命運只由選舉定斷,那杜琪峯的電影世界,又是否曾為此留下足跡,替香港人的脈搏唏噓短句,卻已是萬語千言?

龍頭棍,卻離不開母體

如此設問,先未解答,反引導重回國家指涉的深度想像,因為箇中畢竟埋下了導演的千言萬語,導引回溯。

兩集《黑社會》的故事,回溯香港社會的殖民往昔,也鋪展回歸以來首長選舉的比喻。龍頭棍如薪火相傳,由鄧伯(王天林飾)在首集的一句說其「有過百年歷史,冇咗大家都冇面」,而得以確認一時一地的權力象徵。想當然的男性生殖器聯想,也必然是彰顯雄性權力的核心,更是公平選舉與見利忘義之間的被動圖騰。它的一得一失,是想當然重振雄風與無能為力的兩極對壘,教人拚死暗戰;可是,權力的象徵物,雖不至隨攜帶者攀山涉水,卻由首集的灶底來到續集的墓穴──權力的表面風光,近乎無物,如將焚柴枝或死者骨灰,被置於未為人所留意的極地;它的存活,是遊移的。而持有人的權力,在一昔間隨之化為灰燼,亦絕不會是驚人的非常突然,因龍頭棍只不過是有名無實的符碼。

真正的主宰,是戲中人有意無意為保龍頭棍的去路,都直往北方的草原母地──首尾兩集,龍頭棍被都被安排在危急之際,被送往內地;而續集中龍頭棍更被小角色送到娘家,可見那權力的歸順,還是離不開祖國的母體。畢竟,時移勢易是常事,戲中兩年前「和聯勝」之爭,香港警方馬首是瞻緊貼辦事人追追逐逐,卻在續集僅餘一輛無力的警車,幾乎被迎頭的滑行棺木撞個正著,可見大勢已去的,是被流長蜚短的「邊緣化香港」。續集龍頭棍失蹤,Jimmy 仔(古天樂飾)雖然張狂上位,卻竟然由內地石副廳長(尤勇飾)交還如此圖騰,香港(黑)社會的確大勢已去。

人所效忠,只是傀儡人生

戲中人無力,也得靠依附於遊離的權力網,左右逢源。比如是飛機(張家輝飾)與東莞仔(林家棟飾)在首集隨大D(梁家輝飾)拚死,卻見樂少(任達華飾)得勢而同心靠攏;及至續集 Jimmy 仔的氣焰漸狂,除卻飛機以外,其他人(更包括林雪所飾的大頭,以及張兆輝所飾的師爺蘇)都一同效忠,甚至最初為樂少道盡好話的鄧伯也來一反常態,說 Jimmy 仔發跡的生意算盤營運成功,為骨子裡愛黃金的兄弟鋪設明路。反倒是串爆(譚炳文飾)竟然由首集反對到續集支持樂少,是他如飛機般忠心,抑或另有黃金般的利益洗禮?

沒有大打出手,只有斷肢碎肉,以及 Jimmy 仔拳拳生風的狠勁,卻又沒有令續集結尾被打的石副廳長面部改容。也許,那最初普通話被人竊笑的上位紅人,不會再有內地商人作勢逢迎的「盡量配合」,反之到最後是石副廳長所明示「你要如何如何」那近乎欽點的指引;打人者近乎氣絕,被打者欣然下山──首集大D所站的本地山崗不再為人高瞻遠足,內地的山嶺居所倒是人所嚮往,卻是 Jimmy 仔作為新辦事人的囚牢;他的大勢,是虛無,亦是傀儡人生的開端。

選舉與歷史,只是「人工光環」

這個傀儡,有他的下一代,但卻難以想到他或她會是律師醫生;下一代的出現,莫過於樂少那被逼迫加入黑社會的兒子,似乎與將死之父親殊途同歸,事實卻是各走各路,慌張狂奔,然而亦走不到那裡──續集的結尾,是 Jimmy 仔遠望毫不明朗卻又不盡陰沉的北方郊野,面上掛著看不到出路的難色;由此去想,偌大的郊野無路可尋,那樂少疾走的兒子,又何來在石屎森林尋得出路?

兩集的《黑社會》故事,以選舉為題貫穿人物角力,或許讓觀眾想到選舉與香港的千絲萬縷,亦是為社會出路的倒影。可是,杜琪峯要說的故事,正好言中過度相信選舉的謬誤,因為過程儘管如首集所言的跟從規章行事,卻仍見殺機重重;而續集的連任與上位之爭,更是各人瘋狂殺戮的肆無忌憚,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下劍拔弩張,沒有鎗火,卻刀光刺目──如果電影真的被理解成「香港社會何去何從」的提問,那答案必定未能在選舉中尋找得來。更何況,如上文所言,龍頭棍還不是要在母體寄居,兄弟莫不如左顧右盼的黃金探測器,國家亦更不會是純粹叫你開放投誠的政體;多層次的醉生夢死,倖存者終究是身不由己,即使挽回生命,亦只餘癲狂。

續集鄧伯被殺前的一句話:「退,都要退得光彩,以後其他人都會尊敬你」,是電影最澎湃的黑色幽默;故事人物相繼退下,而上位的人,卻倒不是相信自己盡得光彩之能事。世界歷史,一代又一代的時局更替,有人退下,也有人冒起,文字紀錄的簡報式起承轉合,沒有全面事實;當中若然光彩,或則隱惡揚善,卻又可以是鄧伯多說的「平衡」,讓世代進化,然而裡頭有多少「人工光環」,倒不得而知。如此歷史觀照,是黑社會故事,也是香港。

「尋找」兩年,是留白?是蒼白?

在即將推出的新書《銀河映像,難以想像──韋家輝+杜琪峯+創作兵團(1996-2005)》(香港:三聯,2006)裡,杜琪峯的訪問道出他開始講究電影的文學性;事實是,電影裡的文學性,離不開當中所製造的象徵符碼,以電影語言呈現出來。因此之故,杜琪峯的電影其實一直不缺文學份量,為香港社會譜寫前路指向,委婉,深刻。

兩集《黑社會》電影的故事橫貫兩年,這個兩年,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是僅餘續集的選舉象徵與(再)論述?究竟杜琪峯在選舉之外如何設/否想香港?也許,是前作的「尋找」──是《PTU》的藍帽子尋找失槍,是《大事件》的警方製造好戲,為警隊重振士氣,亦是《柔道龍虎榜》的失明主角重尋信心。當中滿載象徵,所發生的事情無論是一朝一夕抑或輾轉多時,皆可以被閱讀為兩次選舉之間的港人努力;然而,因兩年的「尋找」,更可看到續集的終極悲歌,因為努力平衡與抗衡之後,只僅餘蒼白的山野,將人囚禁在不知名的氛圍裡──這可會是文學的留白,抑或是虛空的悵惘?

以和為貴──杜琪峯要說的,是和,卻不落貴顯;是貴,卻永無和樂。黑社會被去掉一個「黑」字,留下的「白」,恐怖,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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