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對》男人胸始終都是女人HOME



導演:羅永昌


編劇:岸西


主演:楊千嬅、任賢齊、林家棟、谷祖林、賈思樂、許紹雄


鍾情香港文學的人,大概沒有幾位沒看過西西的《哀悼乳房》(1992),至少我是這樣想。在1994年,我是後知後覺地閱讀了這部小說,立即驚覺女性對自(我)身(體)的認知和感悟原來可以這樣充滿理智與感性。


十二年後,在我幾乎已忘掉這部小說的內容細節時,改編自《哀悼乳房》的電影《天生一對》出現了,導演是羅永昌,女主角是楊千嬅。又大概是楊千嬅的關係,打從一開始便對《天生一對》提不起興趣。其實,楊千嬅並非演得不好,只是她的喜劇形象過於深刻,復加上電影在上映時由原來的《哀悼乳房》改為《天生一對》,於是便令人暗自盤算這部片子最終都只會是一部借小說的乳癌題材而大肆發揮的喜劇作品,與其說是改編,倒不如說是借香港文學作品過橋罷了。


然而,《天生一對》卻是意外地叫我有點驚喜。首先,岸西參與的改編,雖然把我記憶裡殘餘的、充滿哀傷沉鬱的《哀悼乳房》一改而成為充滿樂觀、開朗色彩的《天生一對》,不過影片卻或多或少保留了原著中女性對自身探索的題旨,而更有趣的是原著小說的主角本是一名年屆退休之齡的女教師,到了電影卻變成了風華正荗的職業女性,在角色身份選取上,改編作品其實比原著更大膽更有挑戰性。其次,是楊千嬅的演出。自從《餃子》以後,她一直都在努力地改變、拓闊自己的戲路,雖然在《千杯不醉》(2005)未見成功,在《天生一對》裡卻有不俗的表現,眉梢眼角間再不是意欲向全世界證明楊千嬅也是一名演員,而是實實在在地去演繹一個角色。她不再刻意含蓄,刻意收起笑臉,而是自然地表現出主角的身心困累(不過與任賢齊的床戲演得十分生硬,一些演出仍很做作)。最後,是羅永昌沒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矛盾,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演員不是擅演內心戲的演員,而是在演技探索路上步履蹣跚的楊千嬅和任賢齊,因此他沒有強行去拍一部充滿文學氣息的文藝片,而是以市場導向的電影製作策略去創作一部四平八穩的商業電影。也因此,在少扣分、沒甚期待的情況下,這部電影倒頭來叫人看得順眼。


打從《孤男寡女》的成功開始,杜琪峯大概深深明白到現代社會裡中產職業女性的龐大「電影消費力」,所以杜琪峯往後也拍了一些針對職業女性/現代婦女切身(家庭/愛情/自我形象)問題的電影,像借古喻今的《鍾無艷》(2001)、《瘦身男女》(2001)、《我左眼見到鬼》(2002)和《百年好合》(2003),而在杜琪峯的監製下,羅永昌導演的《天生一對》無疑也在走中產職業女性的市場路線,而說的更是女性最切身的身體問題──乳房和乳癌。


整部電影都是圍繞著楊千嬅所飾的廣告界職業女性Bingo發現患上乳癌一事而發展,不過羅永昌的處理卻有別於西西原著小說裡多層次、多角度的女性自身探索。在商業劇情片的結構框架下,羅永昌更多地從職業女性的現實性處境出發,把焦點集中在辦公室、家庭、SPA美容中心與高級酒吧,透過這些場域(site)的內部張力(辦公室政治/代溝/女性塑象/兩性角力),一方面突顯女性與社會文化環境之間的複雜關係,像辦公室不只是員工爭取表現的名利場,也是兩性角力拼搏的場所。雖然影片在這方面的處理明顯把辦公室的勾心鬥角簡化為性別政治問題,但藉著辦公室兩性角力的聚焦,卻突出了女主角對乳房(癌)及其當下處境的反思。正如Bingo向男上司請假回四川醫病一場,她由砌詞藉口到直陳病情,便是由從屬的被動位置移換到支配的主動位置,巧妙地透視出女性對自身的自省力的提升;另一方面影片利用這些象徵化的場域,建構了時下女人的個性和社會身份,楊千嬅所飾的梁冰傲不只是「獨立硬朗」的職業「女強人」,她更具有良善、脆弱和愛家的一面,就像電影一開始便強調駕駛著意大利跑車馬莎拉蒂的任賢齊,與駕駛著七人家庭式房車的楊千嬅的根本分別,展現出兩性本是大不同。


正因如此,電影把原著小說主角對自身的反思轉化為對兩性關係的詮釋,而本應是乳癌病人主要進出的場域—醫院或診所也就在片中成為配襯品。也就是說,電影裡的Bingo所要面對的不只是個人身體的變化,還更多地面對因身體變化而產生變化的兩性關係。後者才是電影的重心所在。雖然導演羅永昌對兩性關係的處理甚為保守乏味,女性依然在婚姻教條下處處臣服於男權的勢力,不過正如我在上面所說,他沒有抹殺女性對自身、職業、社會地位的自省力,儘管Bingo需憑藉外力的帶動──任賢齊和身為過來人的龔慈恩的勸導來感悟自身的問題,影片卻並非沒有為女主角提供一條自省的出路。在電影的中後段,雜貨店女伙計的出現,帶她返回教會一幕,其實或多或少暗示女主角能夠藉宗教力量而自省,但大抵是出於商業原因的考慮,導演沒有沿線發展下去,而是點到即止的把焦點再次放回兩性關係上,亦因此,片裡意欲強調的真愛到後來其實已變質,變成為一種可以具體擁有的東西,像男人的身體。至此,愛不是「To Be」,而是「 To Have」。所以,片末在餐廳裡一問一答的「介意嗎?」和「不介意」場面便成為了這部影片最不好看的地方。


當然,羅永昌從來都沒有表明要把《天生一對》變成為一部「女性電影」,只是片裡硬要把男性的愛心引導和給予(無論是她的前度男友還是善意助她的任賢齊)作為女性解脫自身困境的手段,無疑是把女性內心世界、身體形象,和婚姻感情等的問題過度簡化,亦因此《天生一對》只能是《天生一對》,而絕不是《哀悼乳房》。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