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前的美感經驗──康城看《刺客聶隱娘》



《刺客聶隱娘》改編自一篇唐人傳奇,電影本身也傳奇得很。由侯孝賢宣佈開拍那一天起,就令人既期待又擔心(他表示那將是一部商業片)。但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侯孝賢還是侯孝賢。

固然武打場面不再是靜態的侯式拍法,但他依然堅持地心吸力和速戰速決,更注重點到即止及避免血腥,與武俠片這類型今日的商業性要求相去十萬八千里。舒淇飾的聶隱娘不時隱身樹上或樑上高處,窺探對象等待時機,卻從不展現她的輕功,動手前後都像常人般走路。序幕出場行刺一招致命,是黑白的畫面;其後多場打鬥,便連血也不多見一滴。

放棄原著《聶隱娘》的神怪武俠基調,只是為了避免破壞花了無窮心力重建的唐朝寫實氛圍。場景和生活細節的寫實,是侯孝賢電影世界的基石。影片能夠取得大量西方的好評,可說是侯孝賢一次純電影的勝利。須知連華人觀眾也難看一遍便弄清所有來龍去脈(尤其劇中人都講古語對白,人名地名又多,必須看英文字幕),外國觀眾必定更一頭霧水。但卻無礙他們被美得驚人的畫面,無懈可擊的調度和構圖征服了,完全融入那個由陽光與燭光、絲綢與紗帳、木建築與大自然、山風薄霧、蟲鳴鳥語、暮鼓與夜空渾成一體的唐朝世界,為一種前所未見的美感經驗而歡喜讚歎。

主角的成長覺醒

侯孝賢拍《聶隱娘》,可追溯至青少年時期愛看武俠小說及唐代傳奇的影響,但也不排除他為中國古代文明盛世傾倒和著迷。諷刺的是,《聶隱娘》以安史之亂後的中唐為背景,其時藩鎮跋扈,與朝廷勾心鬥角,彼此間亦互不信任。懷柔的一手是政治聯姻,像嘉誠公主出嫁至魏博,以止干戈。至於更陰毒的手段,自然是政治暗殺了,刺客在唐朝難免為政治服務。儘管傳奇作者定隱娘之姓為「聶」,向《史記》中《刺客列傳》的聶政致意,但時代已遠離春秋戰國,刺客不再是俠客了。

這樣爾虞我詐,崇尚權謀暴力的宮廷鬥爭的世界,肯定不是侯孝賢的一杯茶。因此序幕即借道姑師傅(許芳宜飾)之口,道出刺殺對象十惡不赦,從而肯定聶隱娘是俠義的刺客。繼而根本改動了原著,將隱娘後來歸附的行刺對象,即陳許節度使劉昌裔這男主角,完全刪掉。又杜撰師傅命她刺殺青梅竹馬的表兄,即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張震飾)的情節,理由是刺客須絕情方可成大器。侯不忍明道的是,道姑既改為嘉誠公主的孿生姐妹,自然代表朝廷,訓練刺客自是為了對付藩鎮;田季安因田興的主和立場而怒貶之,桀驁不馴自成朝廷的眼中釘。

當然這一加一減,不單簡化原來蕪雜的情節,更通過改寫人物之間的關係,令劇情有了一條貫穿的主線(一個武功絕倫的刺客,對著青梅竹馬的表兄下得了手嗎?),令主角有了一個成長覺醒的過程。這本來就是一般劇情片的作法,敘事上大幅省略的侯孝賢電影只會更加需要,否則觀眾可能無所適從。

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看《刺客聶隱娘》的故事大綱,一切其實交代得明明白白,甚至為兩名主角安排了寵妾瑚姬(新加角色,謝欣穎飾)及磨鏡少年(改寫角色,妻夫木聰飾)兩位知己,分別和他們演對手戲。瑚姬一線還好一點,起碼田季安可與她憶往事,跳胡舞,她隱瞞有孕又惹來殺身之禍(術士以人形剪紙施法是絕無僅有的神怪筆觸)。磨鏡少年原著著墨極少,隱娘一見即委身下嫁,全無一見鍾情的描寫,或肯定擇偶自由的意味,故有論者認為他其實是刺客組織派來的一位情報聯絡員。侯孝賢卻索性把他改為倭國(日本)人,坐遣唐船來華遇風暴獲救,與磨鏡為業的採藥老者結伴北行,伺機回鄉。


謝海盟在她的《刺客聶隱娘》拍攝手記中,憶述少年向隱娘解釋古鏡由來及自道身世那場戲,劇本一改再改,繼而重拍,但侯仍是覺得太刻意……。結果,這場妻夫木聰最滿意,由中文開始轉入日文對白的重頭戲,在完成的影片裡竟徹底失蹤了。少年的身世,依舊不清不楚。

侯孝賢不過是吾道一以貫之。他剪接時的省略法,既來自他對去戲劇化的堅持,也因他對理想的執著,不輕易作任何妥協。換言之,在擷取片段時,他寧取「事件的平常處」,而非「事件的激昂處」。在面對「拍出來的東西」不是「你原先想的東西」時,他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在這個不時出現大幅留白的脈絡下,某些場面語焉不詳,便成了結構的一部分。例如聶隱娘與面具人林中激戰,便全無交代後者身份,但此場以掉在地上剖開的面具特寫作結,卻惹人遐想。故事大綱中她是元家派來的殺手精精兒,片中改為戴上面具,是田季安妻元氏(周韻飾)親自出馬嗎?

另一方面,瑚姬懷孕的消息,卻在不同的場合重複出現了三次。片初嘉誠公主教隱娘古琴時說青鸞舞鏡的故事,我們不明所以;後來隱娘向磨鏡少年再提一次,那份恍然大悟,就如聶母說到公主悲慟至死,那些隨嫁來自京師的上百株白牡丹一夜全數枯萎時,我們眼前立即閃現公主撫琴那場,最後一鏡那無數盛放的白牡丹。意義的延宕,效果可以如斯震撼。

這種延宕手法於侯孝賢來說,直可上溯至三十年前的《戀戀風塵》。但上述公主唯一一次出現的鏡頭,明明是倒敘,放在影片脈絡中卻像前敘,畫面比例也由 4:3 變成 16:9,但此場過後即回復原狀。也許正是這種與西方迥異的敘事風格,不按一般牌理出牌,卻偏偏自成一格,令侯孝賢成為當代公認的大師。


中國詩的境界

《刺客聶隱娘》的方塊銀幕比例,最能顯示導演的態度,不用闊銀幕盡情展覽奇觀(如京都古建築和武當山外景),而把觀眾的注意力聚焦在人物身上。此外不少湖北和內蒙的取景,皆洋溢中國水墨的畫意,而傳統山水畫也是以直幅為多。重現唐朝風貌本身就是一個復古的嘗試,而 4:3 正是電影最古典的銀幕比例。

從黑白序幕中隱娘不忍向抱著小兒打瞌睡的大僚下手,已可見其仁心,最後違抗師命不殺表兄,本是意料中事。難得的是看破宮廷政治的齷齪,決定告別陰謀詭計的漩渦,護送老者及少年遠離是非之地,最後消失在茫茫田野草叢中。李屏賓今回的攝影,不但把山巒拍出如水墨畫的層次,更在超遠的鏡頭下,見到小如螞蟻的人緩緩移動。那是以最具像的方式,揭示人存在於大自然猶如滄海之一粟;而相對山河的滄桑依舊,人的一生不過如白駒過隙。獨立天地間的人之有限,對照無限時間空間之流變,而綿綿詠嘆,沉思默念,正是朱天文談侯孝賢電影時提到的,中國詩的境界。

魏博宮廷的內景,往往通過多重透明的紗縵、前後景的木柱和家具,造成層層疊疊的效果。像田季安與瑚姬說當年、隱娘在旁窺伺一幕,那幾片前景飄揚的紅紗縵,便令氣氛旖旎之餘又危機四伏。相對大自然的外景往往空曠無阻,一望無際,那個人間凶險傾軋與自然和諧與世無爭的對比,可謂呼之欲出。

侯孝賢與胡金銓

《刺客聶隱娘》今年終為侯孝賢奪回一項最佳導演獎,同在康城,胡金銓《俠女》修復版面世。四十年前,《俠女》在此贏得一項「技術大獎」,開華語片康城得獎之先河。舒淇演聶隱娘的冷豔和沉默寡言(全片只有十一句對白),在在教人想起《俠女》的徐楓。

當年的胡金銓和今日的侯孝賢,都是電影觀念超前,製作技巧訴諸國際標準也令人咋舌的大師。胡金銓來自香港,卻依賴台灣的資金才可拍成《俠女》。侯孝賢明明是台灣導演,《刺客聶隱娘》卻因台灣的國發基金限制及銀行的電影完工保險觀念不成熟,而一度擱置,直至在大陸籌得一半資金,變為兩岸合拍片才能成事,思之令人悵然。

【原載於《明報周刊》,此乃原文足本,並略加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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