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山》:白薔薇生滅之旅



前衛的《聖山》(1973)於七十年代出現,即使當時開放的藝術電影觀眾也是手足無措的。一如猶太卡巴拉先隱藏後廣傳的命運,在菲林年代它被置放於神秘國度,來到數碼世紀,此刻我們要好好理解它。佐杜洛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在他的自傳《The Dance of Reality: A Psychomagical Autobiography》相告很多性靈的經驗──迷上塔羅和駕馭清明夢,但他依然自稱是個無神論者。我認為他真的是個魔術師,右手拿著權杖,接通天庭以太,左手指向土地,體現著天地往返的內在精蘊。


影迷熱心複述《聖山》的話,它會像一個寓言,並以層層視覺建構,開始於墨西哥城,抵達神聖山巔,過程中沐浴於無數美麗的符號間,是一個更遠大的內在超驗旅程。更重要的是,品嚐過視覺的美妙旅程後,佐杜洛斯基在暗示電影的世間局限,終極傳授那任何視覺性皆不能呈現的英雄(或愚者)感官。

這個男子沒有身世沒有財產昏倒在垃圾場,其實他不是一無所有,他左手掌心生長出一朵白薔薇,我就知道他是一個愚者,形象來自塔羅牌。佐杜洛斯基狠狠拔去他自我陶醉的身份印記,掌心淌血,給他一個流浪漢/賊的迷失身份,給他基督聖血的迷思。愚昧無知的他極有可能惶然度日莫名而終,然而也沒有包袱、率性以對地踏上靈修之路,一步步取得心性四角的平衡。

四角提升沒有必然次序,於這個愚者,首先是情緒。我們跳過他在俗世遇到的折騰罷,當他不知哪裡來的衝動,爬上高塔(另一個重要塔羅意象)遇上白裳師父,他似一頭受傷野獸發飆,經歷激烈搏鬥才靜下來,接受修煉的命運。然後是生理上,不是師父表演「點屎成金」,而是替他取出藏在肩膀的毒瘤,看《22世紀殺人網絡》(1999)Trinity 替 Neo 取出體內機械蟲時我總聯想到《聖山》這裡來。輪到心理上,他已經到了承諾的階段,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師兄師姐上路;對於他們,除了打破在社會顯赫的個人形象,最大的心理考驗,莫過於要拋棄世間財富。咦?上路前眾人不是已把擁有的鈔票盡推入火爐去了嗎?對於愚者,不是火燒,而是水淹。往靈山島的船上,師父要他將無手侏儒拋進大海,眼前是活生生的好朋友好夥伴啊。侏儒其實是塔羅牌裡頭高瞻遠望的愚者腳邊那一條白狗,佐杜洛斯基認為他是一個幻象,一個心理牽絆,帶不走的,要放下。


另一次在塔羅主牌出現白薔薇圖像是在死神牌;那就是騎著白馬的骷髏騎士左手拿著的旗幟上的圖案。在一次又一次生滅過程中,白薔薇從實在過渡為符號,變成心中嚮往。佐杜洛斯基續走下去,師父也沒有絕對性,他的權威形象也要打破,有人問佐杜洛斯基算是一個魔術師嗎?他說不是,只承認是個玩遊戲的走江湖的人。在《聖山》裡他來拆穿,曝露自己只是個導演,暗地說明:剛剛呈現的聖山之旅,一直不夠真實,只是個電影敘事,生滅過程或許令人無所依歸;然而,明白到電影做夢的假象性,做到最好還不過是將從來拍不到的內在旅程意象化並堆砌出來,反過來顯示內在寧靜之旅從來是不可言傳的。《聖山》告別傳統式敘事,是一個徹底的寓言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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